皮膚科 皮膚長東西、痣

皮膚深處有一道鎖,以及一支試圖打開它的乳霜

我有時候想,皮膚其實是一個有記憶的器官。它記得太陽照過的角度,記得每一次摩擦與修復,也記得某些細胞是什麼時候開始忘記自己該是什麼的。而那種遺忘,有時候就是癌症的起點。

更新於 2026年4月17日 皮膚癌論文導讀

免疫螢光顯微影像,皮膚切片中細胞核染成藍色,表皮細胞染成紅色,部分細胞核呈綠色,底部可見兩個毛囊的橫切面。
本篇分成 4 段
  1. 那個一直關燈的人
  2. AP-1:等待被解放的指揮家
  3. A酸:被壓抑了很久的信使
  4. 一支乳霜的實驗

我有時候想,皮膚其實是一個有記憶的器官。

它記得太陽照過的角度,記得每一次摩擦與修復,也記得某些細胞是什麼時候開始忘記自己該是什麼的。而那種遺忘,有時候就是癌症的起點。

賓州大學的 Brian C. Capell 團隊,在2026年3月發表於 Journal of Clinical Investigation 的研究,談的正是這件事:一個叫做 LSD1 的蛋白質,如何在皮膚裡扮演「關燈人」的角色——以及當我們把它的燈重新打開,會發生什麼。

那個一直關燈的人

LSD1 是一種 表觀遺傳酵素。所謂「表觀遺傳」,可以這樣理解:DNA 是一份樂譜,但哪些音符要被演奏、哪些要沉默,取決於譜上的標記——而不是音符本身。

LSD1 的工作,是抹去某些「演奏」的標記,讓基因保持靜默,讓細胞停在一種未分化的、可塑的狀態。

在正常皮膚裡,這件事有其必要。皮膚需要維持一批幹細胞,讓表皮不斷更新。

但在皮膚鱗狀細胞癌(cSCC,一種常見的皮膚惡性腫瘤)裡,LSD1 過度活躍,一直關燈,關掉了分化的程式,也關掉了免疫系統的眼睛——讓那些異常細胞得以在黑暗裡安靜增殖,不被發現。

AP-1:等待被解放的指揮家

故事裡還有另一個角色,叫做 AP-1。

AP-1 是一群轉錄因子,你可以把它們想像成管弦樂團的指揮家,負責在皮膚受到壓力、發炎、或外來侵擾時,指揮免疫反應迅速啟動。Jun、Fos——這些都是 AP-1 家族的成員,它們的名字聽起來像兩個低調的日本詩人,卻在細胞核裡掌管著風暴。

問題是,LSD1 一直壓制著這些指揮家。它佔據著 AP-1 相關的增強子區域——那些負責讓基因「準備就緒、隨時可以演奏」的調控區段——把活化標記(H3K4me2)悄悄抹去,讓 AP-1 的樂團永遠在後台等待,從未登場。

當 LSD1 被抑制,這些標記重新出現,AP-1 重新坐上指揮台,免疫的樂章才開始響起。

A酸:被壓抑了很久的信使

抑制 LSD1 之後,皮膚細胞首先發生的事,不是免疫細胞蜂擁而至——而是安靜地開始製造 A酸(retinoic acid,RA)。

A酸這個名字,台灣的讀者並不陌生。它是皮膚科處方裡的老朋友——治療青春痘、促進角質細胞分化、改善光老化。但在這篇研究裡,它扮演的角色更像是一封信使,在細胞之間傳遞一個訊息:「免疫系統,是時候了。」

研究者發現,LSD1 長期坐鎮於 A酸代謝相關基因(像是 Aldh1a、Crabp2)的旁邊,一直阻止角質細胞製造和釋放 A酸。一旦 LSD1 被移除,角質細胞開始大量合成 A酸,A酸向外傳遞,樹突細胞(DC)接收到訊號後開始移動,前往引流淋巴結,在那裡活化 CD4⁺ T 細胞。T 細胞隨後返回皮膚,找到腫瘤,開始攻擊。

這個過程有一個漂亮的時序:先是 A酸的靜靜上升,然後是樹突細胞的出走與迴返,最後才是 T 細胞的抵達。不是混亂的爆炸,而是一場有節奏的動員。

一支乳霜的實驗

研究者將 LSD1 抑制劑(ORY-1001)調製成 0.000025% 的局部乳霜,每天塗抹在長了腫瘤的小鼠身上,連續15天。

他們用了兩種不同的 cSCC 小鼠模型——一種是化學誘發的(DMBA-TPA),另一種是基因工程的(FYN 致癌激酶過度活化)。機制不同,基因景觀不同,但結果一樣:腫瘤縮小了。

更關鍵的是一個驗證實驗:當研究者把 CD4⁺ T 細胞清除,局部乳霜的抑瘤效果完全消失。也就是說,這支乳霜並非直接毒殺癌細胞——它只是解除了皮膚自己的免疫封鎖,讓T細胞重新看見腫瘤,讓自體的防衛系統恢復運作。

一個關於A酸的舊夢,和一個新的可能

A酸在皮膚科的歷史很長,但它在皮膚癌治療上的臨床試驗,過去結果往往不如預期——有時候有效,有時候沒有,沒有人能清楚說明為什麼。

這篇研究給出了一個線索:問題或許不在於 A酸本身,而在於 LSD1 一直在阻止皮膚製造足夠的 A酸,也阻止了 A酸引發免疫活化的整套程式。局部 LSD1 抑制,等於是同時解鎖了 A酸和免疫兩條線,讓它們協同發揮作用。

這也解釋了為什麼「塗在皮膚上」這個投藥方式如此重要。全身性的 LSD1 抑制劑曾因副作用而在臨床試驗中止。但皮膚是直接可及的。把藥直接送到問題發生的地方,不經過全身血液循環,副作用理論上小得多,而局部的免疫活化,也恰好是我們所需要的。

Capell 在聲明中說,他們希望在一到兩年內啟動第一期臨床試驗,目標是讓這支乳霜能直接用於癌性與癌前病變的皮膚區域。

皮膚,其實一直都想記起來

我回到最開始的那個問題。

皮膚有記憶。而癌變,是一種失憶——細胞忘記了自己的分化方向,忘記了讓免疫系統認識自己,也忘記了 AP-1 這位指揮家,以及 A酸這封等待發出的信。

LSD1抑制劑做的事,不是殺死腫瘤,而是幫皮膚找回記憶。

這,也許才是最迷人的地方。

【一句話給醫療專業讀者】

LSD1 透過抑制 AP-1 增強子活化及壓制 A酸代謝,維持免疫沉默;其局部抑制可解鎖角質細胞–樹突細胞–CD4⁺ T細胞軸,在兩種 cSCC 小鼠模型中展示腫瘤抑制效果,未來亦有與 PD-1 抑制劑聯合治療的協同潛力。

Reference: Kuprasertkul N, et al. J Clin Invest. 2026;136(8):e189044.

本圖為 缺乏LSD1的小鼠皮膚免疫螢光染色,顯示皮膚A酸訊號的深刻活化(以綠色表示);角蛋白14(紅色);細胞核(藍色)。

重要聲明

本文僅供衛生教育參考,不能取代專業醫師的診斷、治療或處方。實際用藥種類、強度與療程需由醫師依個別病況判斷。若症狀急速惡化、大面積起水泡、合併發燒或傷口化膿,請立即就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