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膚科 ›乾癬、自體免疫皮膚病

在皮膚深處，那些看不見的工人

夜裡翻書時，我偶然讀到一篇新研究。它說，纖維母細胞——這些在皮膚裡默默工作的細胞——其實比我們想像中要複雜得多。以前的醫學課本裡，它們只是單一的角色，像是鋪設水泥的工人，負責把膠原蛋白、彈性纖維鋪好，讓皮膚能撐得住張力，不至於坍塌。

張宏嘉 Benjamin Chang 皮膚科專科醫師 · VSKIN 院長 · PSKIN 主治醫師

更新於 2025年9月17日 乾癬

夜裡翻書時，我偶然讀到一篇新研究。它說，纖維母細胞——這些在皮膚裡默默工作的細胞——其實比我們想像中要複雜得多。

以前的醫學課本裡，它們只是單一的角色，像是鋪設水泥的工人，負責把膠原蛋白、彈性纖維鋪好，讓皮膚能撐得住張力，不至於坍塌。當你受傷，它們就趕來，把缺口縫合，留下疤痕。

但現在科學家發現，這個故事遠比我們想的要豐富。

皮膚的南北極

纖維母細胞並不是一種，而是一個龐大家族。就算只看皮膚，不同的層次、不同的區域，都住著性格各異的細胞。

淺層的叫做乳頭層纖維母細胞，它們靠近表皮，像守門人一樣維持屏障。

深層的則是網狀層纖維母細胞，能隨時轉化成「肌成纖維母細胞」，把傷口收緊。

還有一些，乾脆像變形者，能化身為脂肪細胞，甚至釋放抗菌分子來對抗細菌。

研究者發現，不同器官裡的纖維母細胞，也各自有自己的口音。

肺臟的，腸道的，和皮膚的，表現的基因完全不同。

甚至同一張皮膚，臉頰、手背、腳底的纖維母細胞，也不盡相同。

就像同一座城市裡的居民，有的愛講南腔，有的習慣用北調。

從防禦到發炎

最令人驚訝的，是纖維母細胞也參與免疫。

當細菌入侵時，它們能分泌抗菌胜肽。2015 年的報告甚至描述了「反應性脂肪生成」——纖維母細胞突然變身成脂肪細胞，製造武器來對抗金黃色葡萄球菌。這聽起來幾乎像是科幻小說，但卻真實發生在我們的皮膚裡。

然而，這種力量並不總是善意的。如果過度活化，它們會製造過多訊號，把免疫細胞源源不絕地招來，於是乾癬、異位性皮膚炎、白斑就悄悄成形。

老化的陰影

在年輕的時候，纖維母細胞充滿活力，不斷鋪設新生的膠原。但隨著年齡漸長，它們累積了疲憊，轉而成為 老化細胞。

這些老兵雖然不再分裂，卻仍持續分泌物質，降解膠原、釋放發炎因子，讓皮膚慢慢失去彈性。於是，皺紋與鬆弛逐漸浮現，這就是科學家所說的 「發炎性老化」。

臨床的想像

這些新發現，不只是知識上的驚嘆號，也可能改變臨床。

或許將來，醫生科學家能夠針對不同部位、不同亞群的纖維母細胞，設計出更精準的治療：

在乾癬裡，關掉那些過度活化、愛喊「狼來了」的細胞。

在傷口癒合中，調整分化路徑，讓疤痕減少一點。

在美容醫學裡，利用雷射或注射，重新喚醒那些沉睡的工人，讓它們再鋪一次膠原，重建年輕的質感。

讀到這裡，我闔上電腦螢幕的PDF，心裡浮現的念頭：

原來，皮膚底下的世界，比小說還精彩。

纖維母細胞不只是工人，它們是城市的規劃師、警察、甚至有時候是暴躁的抗議者。

而醫學的任務，或許就是學會與它們對話，

讓這座「皮膚之城」在秩序與混亂之間找到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