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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昨天下鍋那罐沙拉油，和兩百五十年前掃煙囪男孩的病，兇手是同一個

油倒進燒得發燙的鍋，還沒放菜就先冒起一縷青煙。那縷煙裡，藏著這幾個星期上新聞的名字——苯駢芘（Benzo[a]pyrene，BaP，唸作 ㄅㄣˇ ㄆㄧㄢˊ ㄆㄧˊ）

張宏嘉 Benjamin Chang 皮膚科專科醫師 · VSKIN 院長 · PSKIN 主治醫師

更新於 2026年7月8日 皮膚癌

🔥 先從那口鍋說起

油倒進燒得發燙的鍋，還沒放菜就先冒起一縷青煙。那縷煙裡，藏著這幾個星期上新聞的名字——苯駢芘（Benzo[a]pyrene，BaP，唸作 ㄅㄣˇ ㄆㄧㄢˊ ㄆㄧˊ）。

2026 年 6 月底，中聯油脂在自主送驗時，驗出一批大豆沙拉油的苯駢芘含量 8.1 μg/kg，是食用油限量標準 2.0 μg/kg 的四倍多。原料油流向福壽、福懋、泰山三家分裝， 牽連的下游業者一路擴大到三百多家，還波及上百所校園團膳，全台下架回收。

苯駢芘不是黃豆本來就有的東西。多環芳香烴這一大類，是有機物燒不完全、或瞬間高溫裂解時冒出來的。台大蘇南維教授推測，這批很可能是黃豆在乾燥過程碰上異常高溫；正常精煉的脫色、脫臭步驟本來能去掉大半，前端污染太重、後端沒清乾淨，就漏了出來。

這個分子的第一份病歷，寫在皮膚科

把時間往回撥兩百五十年。十八世紀的倫敦，煙囪窄而彎，掃煙囪的多是童工，得脫光衣服才鑽得進去。煙灰卡進陰囊皮膚的皺褶裡，長年磨著，最後長出一塊邊緣硬、外形參差的潰瘍，同行管它叫「煤瘊」（soot-wart）；因為只發生在青春期之後的男孩身上，當時的外科醫師多半誤當成性病。

Pott 沒有跟著猜性病，他把病因指向環境——卡在皺褶裡的煙灰。這是人類第一次把一種癌，接上一個特定職業的暴露。要修一個常見的誤解： 當時真正的暴露物是煙灰這種混合物，後來才確認裡面的活性致癌成分是苯駢芘。所以嚴格講，元兇是煙灰裡以苯駢芘為代表的一群多環芳香烴，不是單一分子唱獨角戲。

為什麼一口鍋和一片陰囊皮膚，會扯上同一個分子

苯駢芘本身其實相當溫吞。麻煩出在它進了身體之後，被 CYP1A1 這類酵素代謝，變成 BPDE（benzo[a]pyrene diol epoxide）。

BPDE 會抓住 DNA 上的鳥嘌呤結合成加合物，把基因密碼改寫，突變風險跟著上去。從腸胃進來、從肺吸進來、還是從陰囊皮膚滲進來，走的是同一套化學。這也是 IARC 把它列為一級致癌物的理由。

至於跟肺癌的關係，講究一點的說法是：BPDE 造成 DNA 損傷的落點，跟吸菸者肺癌裡 TP53 的某些突變熱點高度吻合。是「高度吻合」，不是「一手包辦」。

同一個分子，兩種完全不同的結局

差別在劑量和時間。掃煙囪男孩是同一片皮膚、同一道皺褶，被煙灰磨了十幾年；沙拉油這次是偶發、單次、劑量很小。衛福部的資料點出，目前國際上沒有確切研究證實單純吃進苯駢芘會直接致癌；它在體內代謝率高，動物試驗最快兩週排除，而人透過吸入（菸、廢氣、油煙）的暴露風險，其實遠大於從食物來的。

在非曝曬部位或不尋常位置冒出來的鱗狀細胞癌，值得多問一句職業史——礦物油、煤焦油、煙灰都在名單上。這句話從Pott 那個年代到今天都沒過期。

順帶收個尾。煤焦油後來反過來被拿去治乾癬和異位性皮膚炎。職業性煤焦油暴露的致癌風險很明確；醫療外用的劑量和情境不一樣，但長期、大面積使用，或合併照光治療時，還是得謹慎盤算。

同一個分子。一種版本乘著鍋裡那縷青煙進來，兩週內就走了；另一種蹲在一個孩子的皮膚皺褶裡十年，變成醫學史上第一個被命名的職業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