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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壽醫學的十二種世界觀

當 TIME 把「返老還童」寫進封面，我這個皮膚科醫師怎麼讀。把十二個人排成一張地圖，會發現貫穿全場、每天出現在我雷射底下的那條線，其實只有一條。

張宏嘉 Benjamin Chang 皮膚科專科醫師 · VSKIN 院長 · PSKIN 主治醫師

更新於 2026年8月5日 抗老

先看一個藏在文章裡的細節

我點開 TIME 山中伸彌的專訪，往下捲，正文中間插著一整塊「Ally 銀行」的贊助內容——利率、免手續費 ATM、24 小時真人客服。

長壽新聞的肚子裡，塞著一則銀行廣告。

這不是編輯失手。這是這整個題目的底色。

美國的長壽市場 2024 年約 213 億美元，估計 2035 年會到 630 億。當一個領域大到這個數字，連報導它的雜誌都得靠它賺錢。我在台灣自費診間每天面對的那些「逆齡」「重編程」話術，源頭就在這裡。

TIME 這期選了十二個人，從「重設細胞的人」到「長壽醫師」。與其把他們當十二篇人物側寫，不如把他們排成一張地圖——十二種對「怎麼老、怎麼不老」的下注方式。

排完會發現，貫穿全場、每天出現在我雷射底下的那條線，其實只有一條。

把時間倒帶的三個人，用的是同一組因子

這三個人手上握著同一把鑰匙——山中因子（OSK 等轉錄因子）——站在謹慎到激進的三個點上。

山中伸彌是發現者。2006 年小鼠、2007 年人類，他把成熟的皮膚纖維母細胞退回類胚胎狀態，做出誘導性多能幹細胞（iPS）。整個「細胞重編程」革命的原料，就是皮膚。

他本人極謹慎：今年三月日本首度有條件核准的兩個 iPS 療法是帕金森氏症和心衰竭，不是抗老；他把二十年的進展比作馬拉松，「我們才跑到一半，而且大家都知道後半段更難」。

他在蒙特婁一家安靜的飯店酒吧想喝杯啤酒，一群日本商人認出他，他連酒都喝不安穩——在日本他是名人，而他知道這是代價。

Juan Carlos Izpisua Belmonte 把這把鑰匙磨細了。他問：治病也許不必把細胞一路退回胚胎，只要「部分重編程」，把老細胞推回該走的軌道、找回年輕功能就好。

2022 年他帶著約三十億美元創立 Altos Labs，連山中都掛名資深顧問。他最近在做的事很有畫面：把器官取出身體、接上灌流機器讓它活著，然後在這顆離體、獨自運轉的器官上試重編程。

他也是出了名會激起「炒作」疑慮的人——2023 年在波士頓一場演講擠到違反消防法規，警察進場清人。

David Sinclair 把同一套科學做成了生意和承諾。他公開預言「有一天你去看醫生，會拿到一張讓你年輕十歲的處方」。他實驗室 2020 年用三個山中因子逆轉老鼠視網膜、恢復視力，這是真的；但他同時在賣一整套補充劑——NMN、白藜蘆醇、納豆激酶——這些的人體長壽療效證據，遠比他講的薄。

同一組 OSK，三種溫度。

醫美市場那些「重編程換膚」借的是這三個人的詞，但他們的真實資料是小鼠、實驗室人類細胞、和一顆接在機器上的眼睛與器官。沒有一個是塗在臉上的精華液，也沒有一個是打進真皮的針。

（我另外寫過這些詞是怎麼漂過來的。）

兩種手段，而且它們互相打架

Nir Barzilai 賭的是一顆便宜老藥。他的 TAME 試驗要用 metformin 逼美國 FDA 承認「老化」可以當成藥物適應症——藥只是載具，真正的目標是監管上開一個新類別。

他自己 off-label 吃了十幾年，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但到 2026 年為止，TAME 沒有發表任何療效數據，還在收案，主要結果最快 2027 到 2028 年才出得來。

他自己最愛的標準其實很好用：聽到興奮的說法就問一句，「數據呢？你做過臨床試驗嗎？」

Gabrielle Lyon 完全不靠藥。她把骨骼肌從「健身或外觀」升格成器官系統——它是胺基酸儲庫，會分泌肌肉激素，也是脂肪酸氧化與葡萄糖處理的場所。

改變她整條路的是一個病人：一位五十多歲、多年反覆減重、掉了大量肌肉的女性，Lyon 看她的腦部影像，已經出現讓她聯想到未來認知退化的跡象。

她的處方樸素到近乎無聊：一週至少兩次阻力訓練，吃夠蛋白質，年紀越大吃越多。

誰來判斷有沒有被唬——量測、看診、品管

前面的介入要打得準，得先有人負責量、有人負責看、有人負責擋。

Tony Wyss-Coray 負責量。 他用血漿蛋白推算各器官的生物年齡，而他最顛覆的發現是：器官不是一起變老的。你的肝可能三十五歲，心臟卻五十歲。

2023 年那篇 Nature 封面研究，用五千多個血漿蛋白、近六千人、十一個器官做出來，發現約五分之一的人在至少一個器官上是「極端老化者」。他把老化的抽象概念，變成一張你哪個零件先壞的清單。

Andrea Maier 負責把這張清單搬進診間。 她是內科加老年醫學醫師，在新加坡共同創辦了標榜「以證據為本」的長壽診所，也是 Healthy Longevity Medicine Society 創始理事長。

她做的臨床研究，正是去驗證那些讓小鼠活更久的補充劑——NMN、α-酮戊二酸——在人身上到底有沒有用。

她這一刀砍在 Sinclair 正中央：最會喊的人賣 NMN，她就是實際去跑試驗看 NMN 有沒有效的人。而她堅持這套醫學要嵌進基層、不要變成信義區的 NAD+ 點滴沙龍。

Jamie Justice 負責擋。 她主持 XPrize Healthspan，一個七年、一億美金的比賽，規則很硬：參賽隊要證明能讓 65 到 80 歲的人在肌肉、認知、免疫三個面向逆轉至少十年，而且半決賽的門檻不是誰的科學最炫，是誰真的跑得出臨床試驗。

她自己是人類第一個衰老細胞清除療法（senolytic）隨機對照試驗的第一作者。她那句話幾乎可以當我這些貼文的座右銘：

這領域從不缺聰明的科學，也從不缺江湖騙術。

有人負責量、有人負責把病人接住，還有人專門擋掉唬爛——這三個角色才是這份名單裡對開業醫師最有用的部分。他們給了我一把尺。

給老化寫方程式的人，和守著一個器官的人

Uri Alon 是物理學家出身，負責把樂觀往回拉、逼大家看數學。

他今年一月投下一顆震撼彈：把意外、感染這類「非老化本身」的死亡從方程式裡拿掉之後，壽命約有 50% 由基因決定，遠高於過去雙胞胎研究的 20 到 25%。

這似乎在說，生活型態能改變的比大家以為的少——對 Lyon 的重訓、Waldinger 的社交是一記冷靜的校正。誠實地說，這個結果已經有同行投書 Science 提出三點質疑，還在辯論中，不是定案。

但 Alon 對我最有用的，是他更早的理論工作。癌症、心血管、腎衰竭、骨關節炎，發生率都隨年齡以每年 6 到 8% 指數上升。他用「衰老細胞隨年齡隨機累積」這一個共享因子，就解釋了近千種疾病、五千萬人年資料裡的同一條曲線。

他還做過一個很有畫面的研究：分析三十萬次懷孕，發現懷孕早期表觀年齡掉約八歲，接近生產時飆升約三十歲，產後又恢復——一個身體在九個月裡先變年輕、再急速變老、再復原。

Francesca Duncan 守著一個大家都跳過的器官：卵巢。

她指出女性生殖系統是全身最早老化的系統之一，卵巢從三十五歲左右就開始下滑，而它老化的核心是——越來越發炎、纖維化、變硬。這種變硬影響卵子品質、妨礙排卵。

她 2026 年四月一個讓她「完全震驚」的發現：過去以為停經後卵巢就「坐在那裡什麼都不做」，結果它會持續結疤、發炎，可能還對外送出傷害全身的發炎訊號。她正在開發用超音波量卵巢硬度的檢測。

寫到這裡，那條貫穿全場的線終於浮出來了。

那條線，就在我的雷射底下

紫外線催出真皮纖維母細胞衰老，SASP（衰老相關分泌表現型）驅動膠原流失和慢性發炎，皮膚變薄、變鬆，傷口拖著好不了。

換句話說，皮膚是全身最看得見這條軸的器官。

Duncan 要拿超音波量卵巢硬度，我其實每天在量、在調皮膚的硬度與彈性——電波、雷射在做的真皮重塑，本質上就是在撥動纖維化與膠原的平衡。這不是比喻，是同一套細胞生物學換了器官。

再加一條雌激素的線，對我臨床更實用：卵巢一熄火，雌激素掉，皮膚跟著在停經後頭幾年快速流失膠原、變乾變薄。

我在看更年期女性的皮膚時，Duncan 給了我一個把皮膚症狀連回卵巢這個「哨兵器官」的完整框架。停經後的皮膚老化不是單獨事件，是上游器官熄燈後的下游。

拉遠鏡頭——多活的年頭，誰來付、值不值得

Myechia Minter-Jordan 是 AARP 執行長，她拋出的數字把前面所有人收攏起來：美國人的健康餘命和壽命之間差了約 12.5 年。

前面那些人都在縮短這條縫；她的立場是，就算科學補上了縫，如果多活的年頭沒錢、沒照顧，那是負債不是資產。

Robert Waldinger 主持那個做了八十幾年的哈佛成人發展研究。他最招牌的一句：

預測你八十歲怎麼老去的，不是你五十歲的膽固醇，是你五十歲時對人際關係的滿意程度。

他講得更直：「孤獨會殺人，威力跟抽菸一樣。」

這對我不是勵志話——親密關係是壓力調節器，而慢性壓力正是異位性皮膚炎、乾癬、圓禿、慢性蕁麻疹共吃的那一套。社會支持本來就寫在這些病的預後裡。

我站在哪裡

把十二個人排完，我發現自己站的位置，離 Maier 和 Justice 最近。

新加坡那套——在一個被話術淹沒的自費健康市場裡，硬要把「有沒有做人體隨機對照、有沒有可量測的功能改善」當門檻——就是我在皮膚科醫美這一端寫的同一件事。

而且新加坡的脈絡比那些美國人更貼台灣：同樣華人社會、同樣快速高齡化、同樣有蓬勃的自費預防醫學市場。生物年齡檢測、NAD+ 點滴、抗老補充劑正在往台灣診所擴散，而 Justice 那把尺可以直接搬到皮膚上用——

當一台儀器、一支針、一瓶精華液跟我說「清除衰老細胞、讓皮膚返老」，我就問它：有沒有 Alon 等級的資料？有沒有 Maier 會跑的那種人體試驗？還是只有一張機轉圖和廠商的投影片。

長壽科學是真的。衰老細胞是真的，有病歷資料撐、有方程式。但科學越紮實，被醫美借用時、宣稱與證據之間那道縫就越刺眼。

守著那道縫，就是我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