類天皰瘡打杜避炎（dupilumab），4.5 倍怎麼讀？

類天皰瘡加打杜避炎（dupilumab）有用嗎？106 人試驗，兩組都吃類固醇，36 週持續緩解每 100 人約 18 對 4 人；換一種算法是 18.3% 對 6.1%、未達顯著，省類固醇未確定。

張宏嘉 Benjamin Chang 皮膚科專科醫師 · VSKIN 院長 · PSKIN 主治醫師

發表於 2026年10月13日 · 更新於 2026年10月22日 生物製劑搔癢

半夜，家裡的長輩又坐起來抓背。紅疹上鼓起一顆一顆繃得緊緊的水皰，破了以後滲水、黏住睡衣，早上換藥要先把紗布沾濕才撕得下來。這個病叫大皰性類天皰瘡。

這陣子，家屬可能在宣傳資料或新聞裡讀到一句話：加打 dupilumab，達到持續緩解的人數約為安慰劑組的 4.5 倍。這篇把那個 4.5 倍攤開來看。它是每 100 人裡約 18 人對 4 人，而且兩組病人都照樣在吃類固醇。

這是一個什麼樣的病

大皰性類天皰瘡（bullous pemphigoid，也常寫成「類天疱瘡」）幾乎都發生在老年人身上。這個試驗收進來的病人，平均年齡 71.3 歲。

皮膚分上下兩層，中間靠一排蛋白質釘在一起。這個病的免疫系統做出抗體，去咬那排釘子，最主要被咬的一顆叫 BP180。釘子鬆了，整片表皮被掀起來，組織液流進那道縫，就是摸起來繃繃的大水皰。所以它的水皰長在表皮底下，是整片表皮被掀起來。

很多人在長水皰之前，先癢了好幾個星期，身上是一片一片的紅斑。有一群病人從頭到尾沒有長水皰，只有紅斑和癢，常常被當成濕疹擦了好幾個月。

抗體之外，白血球在那道縫邊上還做了什麼、為什麼抗體會越做越多，站上另有一篇從機轉講起：〈類天皰瘡的水皰，跟白血球撒的網有關嗎？〉。那一篇也指出了 dupilumab 擋的訊號在整條路上的哪個位置，想知道「這個藥為什麼可能有用」的家屬，可以從那裡讀起。

類固醇是主力，代價也最重

口服類固醇長年是這個病的主力。它壓得住，代價也一直擺在那裡。

2002 年《新英格蘭醫學期刊》刊過一份試驗，收了 341 人。病灶廣泛的 188 位病人裡，吃高劑量口服類固醇的那一組，一年內死亡 41%（39 人）；改用外用強效類固醇的那一組，是 24%（22 人）。

台灣自己的健保資料更貼近我們的長輩。12,300 位類天皰瘡病人，診斷後兩年內有 40.7% 發生嚴重感染；全身性類固醇是裡面最強的風險因子，風險大約兩倍。七十幾歲的人躺在病房裡，威脅他的常常不是水皰本身，是感染。

病好了也不等於結束。法國十五家醫學中心追蹤已經緩解、停了藥的病人，一年內可以評估的 96 人中，有 45 人復發，平均在停藥後 3.2 個月。

所以醫師想要的東西很具體：一樣把皮膚壓下來，類固醇吃少一點，停得掉，停了以後不要再發。

dupilumab 擋的是哪一條路

dupilumab 是一種打在皮下的抗體藥。它黏在 IL-4 受體上，把 IL-4 和 IL-13 這兩個發炎訊號一起擋下來，這一類發炎醫學上叫第二型發炎。異位性皮膚炎用的是同一條路，所以很多人第一次聽到這個藥，是在異位性皮膚炎的門診。

在台灣，處方或藥袋上看到的名字是杜避炎（dupilumab）。

它是針對特定發炎訊號的抗體，不是類固醇。但用在類天皰瘡，開始治療時仍要合併口服類固醇，再慢慢減量。

還有一個細節值得知道：試驗結束時，兩組病人血中咬 BP180 的抗體下降幅度幾乎一樣（−136.33 對 −137.57 U/mL）。它幫上的忙，看起來不靠把自體抗體壓低。

試驗怎麼做：兩組都吃類固醇

這個試驗叫 ADEPT。106 位中重度類天皰瘡的成人，隨機分成兩組，各 53 人，雙盲，追蹤 52 週。一組每兩週打一次 dupilumab，一組打外觀一模一樣的安慰劑。

最重要的一條規則是：兩組從第一天起都吃口服類固醇。病情控制住兩週以後開始減量，目標是最晚第 16 週完全停掉。減的過程中，只准把劑量往上加回一次；再加第二次，就算用了救援治療。

所以這個試驗問的問題是：在類固醇之外加上 dupilumab，有沒有多幫一點忙。它沒有拿 dupilumab 去跟類固醇比，也沒有回答「打針可不可以不吃類固醇」。

「4.5 倍」攤開來，是每 100 人 18 對 4

宣傳資料上的 4.5 倍，是這樣算出來的：第 36 週，dupilumab 組 18.2%、安慰劑組 4.0% 的人達到「持續緩解」，18.2 除以 4.0，約 4.5。

換成人數比較好想像。每 100 位病人，dupilumab 組約 18 位，安慰劑組約 4 位。多出來的，是 100 人裡的 14 位。

「持續緩解」的門檻很高，三個條件要同時成立：第 16 週以前皮膚完全好、而且已經停掉口服類固醇；停藥之後一直到第 36 週都沒有復發；整整 36 週都沒有用到救援治療。皮膚好了一陣子又冒出幾顆，或者減藥途中加回過兩次劑量，就不算。

所以 18% 不能當成這個藥的「有效率」。很多病人水皰變少、癢減輕、類固醇吃得比較少，卻沒有跨過這條線。

把三個條件拆開，看得到差別出在哪一段。第 16 週前達到完全緩解、又停掉類固醇的比例，兩組差不多：34.6% 對 26.6%，統計上沒有差別。差別在後面：曾經被控制下來的病人裡，後來又復發的，dupilumab 組 73.1%、安慰劑組 91.8%。

這組數字兩面都要看。dupilumab 組守得比較住；可是就算打了藥，十個病情控制下來的人裡，仍然有七個多後來又發。

同一份資料，兩種算法

上面那組 18.2% 對 4.0%，是試驗事先設定好的主要分析，也是原廠在 ClinicalTrials.gov（美國政府的臨床試驗登錄網站）登錄的正式結果，統計上達到顯著。日本核准時用的就是這一版。

美國食品藥物管理局（FDA）另外要求做一次事後分析，算出來是 18.3% 對 6.1%。差距的範圍下緣跨過零，統計上沒有達到顯著。美國仿單印的是這一版。原廠自己經營的美國醫療人員網站，也在這一項旁邊註明：這個主要指標的分析沒有達到統計顯著。

兩種算法差在哪裡，公開資料沒有完整交代。

家屬需要帶走的只有這幾句：兩種算法都是 dupilumab 組比較多，方向一樣；但只有 106 個人，量出來的範圍很寬。照正式分析，真實的差距可能小到每 100 人多 2 位，也可能大到多 28 位。

病人比較有感的幾個數字

持續緩解那條線很嚴，日子過得好不好，還要看其他幾項。

癢。第 36 週，最高搔癢分數降了 4 分以上的人，dupilumab 組 39.8%、安慰劑組 10.5%（美國仿單的版本是 38.3% 對 10.5%）。到第 52 週，是 36.4% 對 8.3%。對一位半夜抓到床單有血的長輩來說，這一項可能比持續緩解更貼近生活。擋住 IL-13 為什麼可能讓人比較不癢，異位性皮膚炎那一邊有一個線索：人類神經細胞泡過 IL-13，對致癢物的反應會變大。那是試管裡、異位性皮膚炎的研究，類天皰瘡是不是同一回事，那一篇沒有回答；想先弄懂這條線的家屬，可以讀〈為什麼異位性皮膚炎抓癢停不下來〉。

救援治療。美國仿單寫，36 週內需要用到救援治療的，dupilumab 組 53%、安慰劑組 79%。反過來讀：打了藥的人，仍然有一半在途中需要加藥或回頭吃類固醇。

乾淨的日子。36 週大約是 250 天，裡面皮膚完全好、又不必吃口服類固醇的天數，平均 38.7 天對 12.9 天。

類固醇有沒有少吃

這一題的答案要分兩層講。

用中位數看，36 週累積吃下去的口服類固醇，dupilumab 組 2.8 公克、安慰劑組 4.1 公克。這組數字印在美國仿單上，方向是少吃。

但試驗在開始之前，事先選定的正式比較是另一種算法（最小平方平均數）：dupilumab 組 4,184.93 毫克、安慰劑組 5,121.15 毫克，差 936.21 毫克，沒有達到統計顯著。中位數那一版，在登錄的結果裡被歸為補充分析。

所以目前能說的是：dupilumab 組吃的類固醇總量傾向比較少，但事先設定的那一項比較，沒有給出統計上的確定。「證實可以少吃類固醇」，這句話現在還說不出口。

另外要記得，安慰劑組那 4 公克也是實實在在吃下去的。兩組都吃，差在多少，和停不停得掉。

宣傳資料上的數字，怎麼讀

這次讀到的宣傳資料、新聞稿與轉貼的懶人包，有幾種寫法值得留意。讀的時候對著原始數字看，比較不會被帶著走。

只寫倍數，不寫底下的人數。4.5 倍聽起來很大，攤開是 18 對 4。安慰劑組的數字越小，倍數就越好看，所以看到「幾倍」，先找那兩個百分比。

同一個指標有兩個版本，只印其中一個。18% 對 4% 是真的，18.3% 對 6.1% 也是真的；只寫前者、不提後者，讀者就不會知道另一種算法沒有過關。

倍數和數字對不起來。曾經有一份宣傳頁，把「停用類固醇下完全緩解的天數，39 天對 13 天」標成 4.5 倍。39 除以 13 是 3 倍。同一組天數，還被當成另一項「疾病活動度降低 90%」的附註，那一項的單位其實是人數比例。

把一個時間點說成「一直維持」。「搔癢減輕並維持至 1 年」，底下的數字是第 52 週那一次回診時的比例（36.4% 對 8.3%），試驗沒有量「連續一整年都不癢」這種指標。

形容詞比數字大。「輕鬆獲得緩解」這句話旁邊，要放上 53% 的人途中仍需要救援治療。

宣傳頁上印的英文名字是 Dupixent，指的就是台灣的杜避炎（dupilumab）。

「不用抽血」「沒有交互作用」，後面還有半句

宣傳資料常見三個圖示：不需要初始檢驗或定期監測、目前沒有已知的藥物交互作用、不是免疫抑制劑也不是類固醇。每一句都有依據，每一句也都省略了一點。

不用抽血，講的是 dupilumab 本身。美國仿單確實沒有要求例行抽血。可是類天皰瘡的病人同時在吃口服類固醇，類固醇帶來的血糖、血壓、感染，照樣要追蹤。回診也還是要看：有沒有新水皰、傷口有沒有感染、眼睛有沒有不舒服、減藥之後撐不撐得住。

沒有交互作用，台灣仿單的原文是「目前尚無正式的藥物交互作用研究」。沒有做過正式研究，跟確定沒有交互作用，意思不一樣。另外仿單有兩件事要先講清楚：治療期間避免接種活性疫苗；有寄生蟲（蠕蟲）感染的人要先治療。家裡長輩如果正在安排打疫苗，或最近在吃驅蟲藥，看診時要說出來。

不是免疫抑制劑，這是原廠的說法，美國仿單和台灣仿單本身沒有這樣分類。更實際的一點是：用在這個病，一開始一定合併口服類固醇，在減量完成之前，病人仍然處在被類固醇壓著免疫的狀態。

副作用，和不要等到下次回診的狀況

美國仿單列出，在類天皰瘡的試驗裡比安慰劑多的不良反應（dupilumab 組對安慰劑組的人數，各 53 人）：關節痛 5 比 3、結膜炎 4 比 0、視力模糊 4 比 0、皰疹病毒感染 3 比 0、角膜炎 2 比 0。另有 1 例急性泛發性發疹性膿皰症，發生在 dupilumab 組。

嚴重不良事件到第 52 週，是 12 人（22.6%）對 16 人（30.2%），dupilumab 組反而少一些。從簽同意書到試驗結束（約 69 週），不論原因的死亡是 2 人對 6 人（ClinicalTrials.gov 不良事件紀錄）。安慰劑組類固醇吃得比較多，而類固醇的併發症正是這群長輩住院的主因，這個方向說得通；但每組 53 人，不能讀成這個藥可以降低死亡。

眼睛要特別留意。眼睛乾、紅、痛，或看東西變模糊，要讓醫師知道。

這幾種狀況，不要等到下次回診：

• 視力突然改變，或眼睛紅痛得厲害
• 臉、嘴唇或喉嚨腫起來，全身起風疹塊，或呼吸困難
• 全身突然冒出很多小膿皰
• 新出現的呼吸喘、胸痛
• 皮膚出現紫斑，或手腳發麻
• 水皰在短時間內長了一大片，同時發燒、吃不下、整個人沒力氣

臉腫、風疹塊和小膿皰，是仿單列的過敏反應（試驗裡那 1 例急性泛發性發疹性膿皰症就屬於這一類），仿單要求病人一出現就告訴醫師。喘、胸痛、紫斑和麻木，對應的是仿單上一類少見、跟嗜伊紅性白血球有關的狀況（肺部症狀、心臟併發症、血管炎樣的皮疹、神經病變），發生時要立刻處理。

台灣現在是什麼狀況

原廠的資料寫，杜避炎（dupilumab）在台灣已核准用於大皰性類天皰瘡的成人病人。我們在主管機關的公開資料裡，還沒有查到這個適應症的文號與生效日期（查核至 2026 年 10 月 13 日）。

健保是另一件事。截至 2026 年 10 月 13 日，健保署公開的藥品給付規定裡，dupilumab 的條文只有異位性皮膚炎，查不到類天皰瘡的給付規定。核准可以用，跟健保給付，是兩道不同的門。費用與給付條件，請直接問主治醫師。

美國在 2025 年 6 月核准，日本在 2026 年 3 月核准。歐洲那邊，藥廠在 2026 年 6 月 24 日自己撤回了申請；歐洲藥品管理局的審查委員會當時的暫時意見是，益處沒有蓋過風險。

同一份 106 人的資料，有的地方核准、有的地方沒有。歐洲委員會具體卡在哪幾點、三個版本的主要指標怎麼對、完整的安全性表格，寫給同業的那一篇整理得比較細：〈台灣也核准了杜避炎治類天皰瘡，歐洲卻撤回申請〉。如果主治醫師跟你討論這個藥，那一篇可以拿去一起看。

主治醫師提到這個藥的時候

類固醇停不掉或副作用太重時，醫師手上可以討論的輔助治療不只一種，dupilumab 是其中之一。下面這幾種情況，比較常會談到這些選項：

• 類固醇的副作用已經很明顯，例如血糖控制不住、反覆感染
• 類固醇一減就復發，減了好幾輪都停不掉
• 身體狀況讓醫師對加高類固醇特別猶豫

如果醫師跟你討論到 dupilumab，可以一起問清楚的事：自費大概多少、健保有沒有可能給付；打多久評估一次有沒有效；類固醇照什麼節奏減；眼睛不舒服要先找誰。

適不適合，要看病情多嚴重、身上有哪些其他的病、吃了哪些藥，由主治醫師判斷。這個藥增加了一條路，那條路上的證據，目前就是 106 個人和兩種算法。

治療的目標很具體：皮膚穩定下來，減藥之後撐得住，長輩穿衣服的時候，不必再小心避開每一處傷口。

參考資料

1. dupilumab 美國完整處方資訊（Revised 04/2026，Reference ID: 5785290）。用法 §2.10、警語 §5、不良反應 §6.1、ADEPT 數據 §14.8。仿單全文
2. 杜避炎注射劑 300 毫克中文仿單，衛部菌疫輸字第 001082 號，版本日期 2025-08-27。第 7 節藥物交互作用、5.1.8 寄生蟲感染、5.1.9 疫苗。
3. ClinicalTrials.gov NCT04206553（LIBERTY-BP ADEPT），試驗結果 2026-03-06 首次公開，2026-06-18 最後更新。主要分析、次要指標、類固醇累積劑量、不良事件均引自此處。
4. 原廠美國醫療人員網站，類天皰瘡療效頁與常見問題。
5. Sanofi 新聞稿，ADEPT 頂線結果，2024 年 9 月 11 日。新聞稿
6. Sanofi 新聞稿，日本核准大皰性類天皰瘡適應症，2026 年 3 月 24 日。新聞稿
7. 歐洲藥品管理局，dupilumab 適應症擴增申請撤回，2026 年 6 月 24 日。EMA 頁面
8. Werth VP 等，Dupilumab for Treatment of Bullous Pemphigoid: LIBERTY-BP ADEPT Trial Results，Society for Investigative Dermatology 2025 年會壁報 LB1136。壁報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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