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膚科 ›頭髮變少、一直掉

頭髮還沒長出來，顏色先回來了

兩位盤狀紅斑性狼瘡的病人在頭皮疤痕上做了植髮，術後兩到三個月，移植區先冒出一圈一圈的顏色，頭髮再過半年才慢慢跟上。這是 JAMA Dermatology 上的兩個個案，不是一種治療方法。

張宏嘉 Benjamin Chang 皮膚科專科醫師 · VSKIN 院長 · PSKIN 主治醫師

更新於 2026年9月18日 落髮植髮論文導讀

前幾天的門診，一位男生掛的是雄性禿。他同意我拍治療紀錄，我把他的頭髮往旁邊翻開，手指停了一下。頭皮上有一塊地方，摸起來比周圍平、比周圍亮，毛囊開口看不太到。他說這件事困擾他快五年了。

他確實有雄性禿。但那塊頭皮讓我同時高度懷疑，底下還有一個盤狀紅斑性狼瘡（discoid lupus erythematosus，DLE）造成的病灶。切片還沒做，光憑外觀我不能把診斷定下來，所以我把他轉介到醫學中心，請同業會診確認。

毛囊死掉的那一種禿

落髮大致分兩類。雄性禿、圓禿、產後落髮這些，毛囊還在，只是變細、休眠或被免疫細胞圍攻，條件對了還會再長。另一類叫疤痕性禿髮（cicatricial alopecia），發炎把毛囊幹細胞所在的隆突部（bulge）打掉，纖維組織填進去，那個位置從此不再長毛。用毛髮鏡看，毛囊開口整個消失，皮膚像一塊被磨平的地。

DLE 是疤痕性禿髮裡很典型的一種。它在頭皮上的病灶常常同時做兩件事：把毛囊燒掉，也把皮膚的顏色帶走。顏色可能變淡，也可能變深，同一塊病灶上常常兩種同時出現；病人在鏡子裡看到的那一塊，摸起來塌陷、有鱗屑，早期還可能癢或痛。2020 年那份國際分類標準把「色素異常」直接列為 DLE 的六個評分項目之一，它是這個病的一部分，不是額外的併發症。

不過疤痕性禿髮不見得每個人都會有顏色的變化。後面那篇案例報告的兩位病人剛好有，這是她們的狀況，不能反過來當成「掉頭髮又發白就是 DLE」的判斷方法。

也因為毛囊已經沒有了，疤痕性禿髮傳統上不輕易做植髮。移植毛囊要靠周圍的血流和組織把它養活，纖維化的頭皮本來就比較不利；更麻煩的是，DLE 有一種現象叫同形反應（Köbner phenomenon），皮膚受傷的地方可能把疾病叫回來。在疾病還在活動的時候動刀，等於一邊種一邊燒。所以這件事的前提一向是：先讓病穩下來，穩夠久，再談要不要種。

2019 年有一份系統性回顧，把過去所有找得到的報告收在一起：15 篇、34 位原發性疤痕性禿髮的病人做過植髮，其中 26 位得到中等到正向的結果，8 位失敗或疾病復發。DLE 也在有正向結果的病名清單裡。這個比例不要拿去換算成百分比——作者自己在結論裡就提醒，成功的案例比較容易被寫成論文投出去，手上這些數字很可能偏樂觀，而且完全沒有對照組可以比。

JAMA Dermatology 上的兩個人

2026 年 9 月 16 日，JAMA Dermatology 線上刊出一篇案例報告，作者是智利 Clínica Alemana-Universidad del Desarrollo 與 Hospital del Salvador 的團隊，加上 Wake Forest 大學的 Amy J. McMichael。兩位病人，都是 60 多歲女性，Fitzpatrick 膚色分型 IV，切片確診 DLE 造成的疤痕性禿髮，頭皮病灶同時有色素脫失。

他們對「穩定」給了明確的標準：植髮前臨床穩定至少 15 個月，而且這段觀察期間用藥沒有更動過。

• 病人一：hydroxychloroquine 200 mg／天，加上外用類固醇每週 1 到 2 次。
• 病人二：mycophenolate mofetil 1 g／天，加上外用類固醇每週 1 到 2 次，術前已經維持至少 18 個月。

這兩個劑量是原報告裡那兩位病人的既有用藥，不是通用劑量。狼瘡要用什麼藥、用多少，由醫師依照個別病情決定。

手術採分階段的毛囊單位摘取術（follicular unit excision，FUE）。第一次只種 50 到 100 個毛囊單位當測試，確認存活與疾病沒有被驚動，之後每次再種 150 到 300 個。

追蹤期間，兩人都沒有加 minoxidil、沒有加其他生髮藥物、沒有用 anifrolumab，狼瘡的用藥也沒有調整。這一點是整篇報告能夠成立的關鍵——沒有其他新變數，看到的變化比較有機會歸給手術本身。

顏色先回來

術後 2 到 3 個月，移植區出現毛囊周圍的復色，一圈一圈圍著新種下去的毛囊，而且侷限在移植的範圍裡，沒有種的地方沒有變。這句「沒有種的地方沒有變」其實是整份報告裡最有力的一段——同一塊頭皮上，動過的地方跟沒動過的地方走了不同的路，讓「剛好自己好了」這個解釋比較難成立。它是一個內部的比較，不是安慰劑組。

到了 6 到 12 個月，肉眼才看得到毛髮長出來。

色素恢復走在毛髮再生前面。這是這兩個個案最特別的地方。前提還是那兩個字：兩個人。時間表寫在這裡是為了說明先後順序，不是誰做了都會照這個進度走。

作者的推測是：這個型態很像白斑（vitiligo）復色時看到的畫面——白斑治療反應好的時候，色素常常從毛孔周圍先冒出來，變成一點一點的小島，再慢慢連成片。背後的來源是毛囊外根鞘裡的黑色素幹細胞。移植進去的毛囊，可能把這批細胞一起帶了進來。

他們也提出一個臨床上用得到的推論：術後早期出現的毛囊周圍復色，或許可以當作穩定期 DLE 病人移植毛囊存活的一個可見指標。頭髮要等半年到一年才看得出來，顏色兩三個月就能看到。

作者自己說了哪些話還不知道

這篇報告的限制寫得很清楚，值得原樣傳達。

第一，膚色異常在疤痕性禿髮裡並不一致，有些人有、有些人沒有。單靠毛囊黑色素細胞的喪失，不太可能完全解釋表皮那一層的色素變化。機轉還有沒被說明的部分。

第二，作者明講：這個觀察無法確立機轉、發生頻率、療效或普遍性，需要更多研究。

兩位病人，沒有對照組，沒有其他團隊的重複驗證。追蹤期間沒有看到臨床或皮膚鏡下的復發跡象，其中一位後續又做了分階段植髮，效果持續改善——這是好消息，但兩個人的好消息撐不起一種治療建議。DLE 可以安靜好幾年再醒過來，15 到 18 個月的穩定期是目前手上的標準，不是安全保證。

回到那位病人

我還不知道他的切片會是什麼。可能就是 DLE，也可能是別的疤痕性禿髮，也可能是我看錯。

如果真的是 DLE，接下來的順序很清楚：先把病控制住，讓它安靜夠久，把雄性禿那一部分分開處理。至於那塊已經纖維化的頭皮要不要動、什麼時候動、動了會怎樣，這篇案例報告提供的是一個可以拿來討論的方向，還不到可以拿來承諾的程度。他自己也還沒走到那一步。

什麼時候該讓人看你的頭皮

頭皮的落髮，有幾種情況值得早一點就醫，晚了就換不回來：

• 落髮的區塊摸起來塌陷、發亮、平滑，看不到毛孔。
• 禿掉的地方顏色跟周圍不一樣，變白或變深。
• 會痛、會癢、會燒灼，或是抓了會脫屑、結痂、流組織液。
• 頭皮的病灶同時出現在臉上、耳朵、鼻子兩側這些曬得到的地方。
• 落髮範圍在幾個月內持續擴大，而且邊緣一直在變。
• 舊的病灶上長出新的硬塊、潰瘍或久不癒合的傷口。

出現這些，該做的是切片。一小塊頭皮送去病理，可以分辨毛囊還在不在、發炎在哪一層、是不是免疫性的疾病。皮膚鏡能幫忙到一個程度——活動期的 DLE 看得到毛囊紅點、棕色斑點狀色素、毛髮粗細不一；但病灶放久了變成一片亮白，跟其他疤痕性禿髮在鏡下就分不出來了。這也是為什麼早一點看比較划算。疤痕性禿髮的治療目標是把火停下來，保住還沒被燒到的毛囊。診斷拖得愈久，能保住的愈少。

還有一件比較少人提、但該知道的事。放了很多年的頭皮疤痕，長期發炎、長期曬太陽、又加上免疫抑制治療，有機會在那塊疤上長出鱗狀細胞癌或基底細胞癌。文獻回顧的用詞是「可能增加風險」，目前沒有人給得出確切的機率，這個關聯還要更多研究。實務上要做的就三件：防曬、定期讓醫師看、舊病灶上長出新的硬塊或久不癒合的傷口就回診。不是得了 DLE 就會變癌症，是疤擺著不管、又長年曬，那塊地方值得被盯著。

最後

這是兩個個案的觀察。它讓人看到一件之前沒被仔細記錄的事，也僅止於此。追蹤時間還不夠長，人數還太少，適合誰、成功率多少、多久之後會不會復發，都沒有答案。

文章裡提到的藥物與劑量是原報告的紀錄，用來說明那兩位病人的狀況，不是給任何人的建議。免疫調節藥物與植髮的時機，都要由醫師依照個別病況判斷。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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