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膚科 ›痘痘、粉刺、毛孔

一顆藥丸Denifanstat 和一道雷射

一百年來，我們治痘痘的手法，其實一直繞著油脂腺打轉，卻很少直接動它。抗生素殺的是痤瘡桿菌，那是吃皮脂維生的房客；外用 A 酸疏通的是角化的毛孔出口；口服避孕藥、螺內酯壓的是上游的雄性素。這些藥都有用，但它們攻擊的是油脂腺周邊的人事物。

張宏嘉 Benjamin Chang 皮膚科專科醫師 · VSKIN 院長 · PSKIN 主治醫師

更新於 2026年7月5日 痘痘雷射儀器原理

一百年來，我們治痘痘的手法，其實一直繞著油脂腺打轉，卻很少直接動它。

抗生素殺的是痤瘡桿菌，那是吃皮脂維生的房客；外用 A 酸疏通的是角化的毛孔出口；口服避孕藥、螺內酯壓的是上游的雄性素。這些藥都有用，但它們攻擊的是油脂腺周邊的人事物。唯一真正把油脂腺本身縮掉的，只有口服 A 酸（isotretinoin）——代價是驗孕單、肝功能抽血、一張讓女性病人簽名時手會抖一下的同意書。

現在，兩把火同時燒向了同一座工廠。

一把是吞進肚子的藥丸，一把是打在臉上、你看不見的雷射。它們的目標一模一樣：皮脂腺這座油脂工廠。但關廠的方法，一個是把生產線的電源關掉，一個是直接把廠房燒了。

先看這座工廠在生產什麼。

皮脂腺裡的皮脂細胞（sebocyte）每天在做的事，是一條叫「脂質從頭合成」（de novo lipogenesis）的生產線。這條線的最後一道關卡，是 脂肪酸合成酶——FASN。它負責把 acetyl-CoA、malonyl-CoA 這些小分子原料，組裝成棕櫚酸（palmitate）跟一個很特別的脂肪酸：sapienic acid（皮脂酸）。這條線做出來的，佔了皮脂關鍵脂質的八成以上。而 sapienic acid 特別在哪？它只能靠這條生產線做出來，別無他法——它幾乎等於是「油脂工廠有沒有在開工」的指紋。

記住 sapienic acid 這個名字。

等一下你會發現，它同時是兩把火各自的目標，

而且方式剛好相反。

第一把火：Denifanstat，把生產線的電源關掉。

Denifanstat（ASC40）是一顆一天吃一次的口服藥，機轉是直接卡住 FASN 這道關卡。原料進不了組裝線，皮脂做不出來；順帶一提，FASN 這條路徑也牽動發炎，所以它同時壓下 Th17 分化跟細胞激素。等於一手關油、一手降火。

數字上，JEADV 討論的 Phase 2（180 人）裡，50 mg 組 12 週後總病灶數中位數降了 61.3%，25 mg 降 53.2%，全部顯著贏過安慰劑。它的痛點也很誠實：IGA ≥2 級改善的比例四組之間沒差（p=0.336）——不是藥沒效，是這個試驗的人數本來就不夠拿來驗 IGA，加上 50 mg 就撞到天花板，往上加到 75 mg 也不會更好。

但故事沒停在 Phase 2。收稿後，中國那個 480 人的 Phase 3（NCT06192264）：50 mg 組總病灶數降 57.4%（安慰劑 35.4%）、發炎病灶降 63.5%、達到「treatment success」（IGA 清零或近乎清零且進步 ≥2 級）的有 33.2%，安慰劑只有 14.6%——全部 p<0.0001，主次要指標全中，NDA 已在中國送件，美國 Phase 3 排在 2026 下半年。最常見的副作用是皮膚乾（6.3%）跟眼睛乾（5.9%），沒有肝毒性、沒有致畸胎訊號、沒有 grade 3/4 的嚴重藥物不良事件。

翻成白話：這幾乎就是一顆「拿掉了驗孕單跟肝功能表的 A 酸」。同樣把油脂腺的產能壓下來，但把 A 酸最讓人頭痛的那筆安全稅，繳掉了一大半。

第二把火：1726 nm 雷射，直接把廠房燒了。

這就是你我診間裡已經在用的 AviClear 跟 Accure。

它的巧妙全在「1726」這個數字。2012 年 Sakamoto 用光譜量測發現，在 1726 nm 這個波長，皮脂的吸光是水的 1.2 到 1.8 倍——一個罕見的窗口，讓光的能量願意優先被皮脂吃掉，而不是被表皮跟真皮裡滿滿的水搶走。於是這道紅外線可以穿到兩三毫米深的皮脂腺，把那裡加熱到壞死，組織切片看得很清楚：整片皮脂腺壞死，表皮完好如初。

它跟藥丸最不一樣的地方，是「耐久」。多中心研究追到 52 週：清零/近乎清零的比例從第 12 週的 35.9% 一路爬到 66.2%，非發炎病灶降幅到 57.6%，效果可以撐到兩年。因為你燒掉的是工廠本身，不是暫時關掉電源。AviClear 靠打到目標能量密度（fluence）判斷，Accure 靠打到目標表皮溫度判斷——兩台同波長，讀數的儀表板不同，這也是它們不能互換的原因之一。

現在，把兩把火放在一起看。

最有意思的一點，藏在 sapienic acid 身上。Denifanstat 拚命想讓工廠少做出它；1726 nm 雷射卻正是靠皮脂這類脂質當「引火材料」，吸光、生熱、把腺體燒掉。同一個分子，一把火想把它掐掉，另一把火拿它當柴燒。

這帶出一個目前沒人有答案、但臨床上很實際的問題：如果一個病人先吃 Denifanstat 把皮脂壓到很低，他皮脂腺裡的脂質變少了，1726 nm 雷射還打得動嗎？會不會反而因為「柴」被抽掉，雷射的靶消失了、效率變差？

沒有任何試驗測過這件事。但只要你手上同時有這兩樣武器，遲早會撞上這個排序問題。我的直覺是雷射該擺在藥物之前、或至少岔開時間，但這是直覺，不是證據。

退一步，它們的關係其實是「同一個靶、兩種哲學」：

藥丸是可逆的。你把生產線電源關掉，停藥之後油脂會慢慢回來，它換來的是全臉、甚至全身皮脂都一起降，代價是每天要記得吃、要有順從性。雷射是不可逆的。腺體燒掉就是燒掉了，換來兩年的安穩，但它只管你打到的那塊皮膚，要繳一筆療程費。

再往上一層，它們其實在做同一件百年懸案：怎麼複製口服 A 酸「把油脂腺壓下去」的威力，卻不用付 A 酸那筆安全稅。

Denifanstat的答案是換一種化學路徑——一樣全身給藥，但拿掉致畸胎跟肝毒性。1726 nm 的答案更狠——乾脆不吃任何全身藥，用物理的方式做同一件事。而在大家拚命想少開一點 doxycycline、少製造一點抗藥性的今天，這兩把火有個共同的好處：它們完全繞開了抗生素。

所以回到診間，該怎麼想？

會怕針、怕療程、想一次搞定的病人，藥丸適合他；反過來，吃藥順從性差、或看到「全身用藥」就退兩步的，雷射更適合。想懷孕、對 A 酸致畸胎心存忌憚的族群，兩者理論上都避開了 retinoid 那條紅線——但 Denifanstat 在痤瘡族群的長期生殖安全數據還很年輕，這句話現在只能寫成一個「理論上」，不能寫成保證。至於「先藥後雷射」還是「先雷射後藥」的合併療法，這篇 commentary 只喊到「跟外用藥合併」，還沒人把它延伸到「跟儀器合併」。那塊空白，大概就是接下來三五年最值得做的臨床題目。

皮脂腺當了一百年的附帶損害，被抗生素、被 A 酸、被賀爾蒙從旁邊掃到。現在它第一次被放到準心正中央。問題也跟著換了——從「怎麼把發炎壓下來」，變成「這座工廠，我們要留多少、拆多少」。

💊 利益揭露：本文作者臨床使用 AviClear／Accure（1726 nm）雷射，與 Cutera、Accure、Ascletis、Sagimet 均無商業或財務關係。Denifanstat 目前尚未在台灣核准，中國 NDA 審查中、美國 Phase 3 預計 2026 下半年啟動；文中所有數據引自公開發表之試驗與新聞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