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是皮膚上唯一免費附贈的 Z 軸
人體沒有藍色素。皮膚上每一次出現的藍，都是光在真皮裡被撞散之後剩下的殘影。同一條物理式子，讓藍在皮膚科有兩張臉：一張是深度的讀數，一張是穿不透的光。
一扇藍色的門，開在很厚的石牆上。
門裡有光，門外是暗的。你看得出那道門後面有階梯往上轉，可是站在外面，你其實看不見樓梯通到哪裡。藍色只告訴你一件事：後面有深度。
翻遍皮膚科的色票，藍是最不老實的一格。
人體沒有藍色素
蒙古斑、太田母斑、藍痣裡面那些黑色素細胞，做出來的東西跟你手臂曬黑那一顆是同一種 eumelanin，棕到黑。人體沒有藍色素。
皮膚上每一次出現的藍，都是光在膠原纖維之間被撞散之後剩下的殘影。跟藍眼睛、跟翠鳥的羽毛同一套機制：那裡也沒有藍色素，只有把短波長的光彈回來的結構。
散射強度大致隨波長的四次方遞減。450 nm 的藍光被上層真皮攔得七零八落，一部分折回來進你的眼睛；650 nm 的紅光直接穿下去，被底下的黑色素吃掉，不回來了。所以埋在真皮深處的色素，反射出來是藍灰，不是棕黑。
同一條式子還管另一件事：散得凶的光，也走不遠。415 nm 大概停在表皮跟真皮乳頭層的交界，1064 nm 可以走到三四毫米。
藍在皮膚科有兩張臉，而且是同一個物理原因：短波長的光散得凶，所以深處的色素看起來是藍的；也因為散得凶，藍光自己走不深。
第一張臉：藍是深度的讀數
新生兒室裡，護理師指著嬰兒薦部那一片藍灰，跟家屬解釋那不是掐的。那是真皮深層的黑色素細胞沒有如期凋亡，留在那裡。
太田母斑要用 1064 nm，不是因為它黑，是因為它深。
淚溝那一條灰藍的線也一樣。跟打了多少玻尿酸無關，是層次太淺；玻尿酸在真皮裡變成一片會散射的介質，處理方式是玻尿酸酶，不是換一支遮瑕膏。
最有臨床殺傷力的一個，是皮膚鏡。blue-white veil，那一片像蒙了霧的藍白，意思是黑色素細胞巢往真皮深處走了，上面又壓著一層增厚的角質。你盯著一張二維的影像，卻讀到了腫瘤的縱深。基底細胞癌的 blue-gray ovoid nests 也是同一回事：灰藍色出現的地方，就是腫瘤細胞巢沉到真皮的地方。
第二張臉：藍是穿不透的光
415 nm 的藍光打痤瘡，靠的是 C. acnes 體內的 coproporphyrin III 吸收藍光之後產生單態氧。有效，但也只在毛囊上段有效，因為光根本下不去。
同樣的理由，ALA 光動力用藍光處理日光性角化症，遇到要打深的病灶就得換紅光。
新生兒黃疸照 460 到 490 nm 的光，把膽紅素轉成水溶性的異構物從尿裡排掉。這大概是人類最大規模、也最不被當一回事的一次皮膚光化學治療。
再往下一層：藍光是我每天門診的麻煩
400 到 450 nm 的高能可見光，不需要紫外線就能讓色素細胞動起來。黑色素細胞表面有一個叫 OPN3 的感光蛋白，藍光打上去，鈣訊號、CaMKII、MITF 磷酸化，整條產黑色素的路就被點亮（Regazzetti 等，Journal of Investigative Dermatology，2018）。
Mahmoud 在 2010 年那一篇比得更狠：在 Fitzpatrick 第四型以上的膚色，可見光誘發的色素比等量的 UVA1 更深、消得更慢（Mahmoud 等，Journal of Investigative Dermatology，2010）。
所以肝斑的防曬如果只看 SPF 跟 PA，等於整段可見光沒有設防。這就是為什麼肝斑病人的防曬配方要加氧化鐵，那是目前少數擋得住可見光的成分。
順帶把一個量級講清楚：站在戶外幾分鐘拿到的藍光劑量，跟盯一整天螢幕差了好幾個數量級。手機不是肝斑的兇手，窗邊那張辦公桌才是。
還有一類藍是外來的
長期吃 minocycline 的人，脛前會浮出藍黑色的斑塊。amiodarone 讓臉在日光下泛灰藍。銀質沉著症的膚色，是永久的。
刺青裡的藍多半是銅酞菁，皮秒打下去有機會被還原成另一個顏色，事前得先講。
開黑色素瘤前哨淋巴結的時候，亞甲藍或 patent blue 沿著淋巴管跑。那是外科醫師唯一能用肉眼看見的引流路徑。
藍是免費附贈的 Z 軸
皮膚科看的是一張二維的圖。
藍，是這張圖上唯一免費附贈的 Z 軸。它告訴你顏色在多深，也告訴你光走不到多深。兩件事，一條式子。
那扇門後面的樓梯通到哪裡，你還是得走上去才知道。但門是藍的，你至少知道它不是畫在牆上的。
參考文獻
- Regazzetti C, Sormani L, Debayle D, et al. Melanocytes sense blue light and regulate pigmentation through opsin-3. J Invest Dermatol. 2018;138(1):171–178. doi:10.1016/j.jid.2017.07.833
- Mahmoud BH, Ruvolo E, Hexsel CL, et al. Impact of long-wavelength UVA and visible light on melanocompetent skin. J Invest Dermatol. 2010;130(8):2092–2097. doi:10.1038/jid.2010.95
本文僅供衛生教育參考，不能取代專業醫師的診斷、治療或處方。實際用藥種類、強度與療程需由醫師依個別病況判斷。若症狀急速惡化、大面積起水泡、合併發燒或傷口化膿，請立即就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