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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顆糖尿病的老藥，走進了痘痘的門診

先看一個有點怪的畫面。四川瀘州，一間醫院的皮膚科診間，從2019年夏天到隔年春天，陸陸續續進來18個臉上長滿中重度痘痘的年輕人。他們最後拿到的藥，是一種老到不能再老的糖尿病藥：Metformin。一天兩顆，每顆500毫克，連吃12週。

張宏嘉 Benjamin Chang 皮膚科專科醫師 · VSKIN 院長 · PSKIN 主治醫師

更新於 2026年7月18日 痘痘

先看一個有點怪的畫面。四川瀘州，一間醫院的皮膚科診間，從2019年夏天到隔年春天，陸陸續續進來18個臉上長滿中重度痘痘的年輕人。他們最後拿到的藥，是一種老到不能再老的糖尿病藥：Metformin。一天兩顆，每顆500毫克，連吃12週。沒有A酸，也沒有抗生素。

Metformin 這個名字，多數人只在爸媽的血糖藥罐上看過。它便宜、常見、藥效被研究到爛熟。可是近幾年，皮膚科醫師開始發現一件事：就算病人的血糖、胰島素都正常，沒有所謂的胰島素阻抗，這顆藥還是能讓痘痘退下去。這就奇怪了——一顆專門對付血糖的藥，為什麼會在臉上有效？這篇發表在《Journal of Cosmetic Dermatology》的研究，想把這條看不見的路徑挖出來。

數字先說話：臉好了，血脂卻沒動

12週後，用 GAGS 痤瘡評分來看，這群人的分數從28.78掉到14.67，幾乎腰斬。VISIA 拍出來的紅色區域、紫質指標也一起改善。

臉是真的好轉了，照片上的紅退了一截。

但這裡藏著一個轉折。研究者抽血驗了總膽固醇、三酸甘油酯、LDL、HDL——這些健檢報告上常見的血脂數字，全都沒有明顯變化。如果 Metformin 真的靠「調血脂」治痘，那血脂為什麼一動也不動？

答案是：一般抽血看得太粗。於是他們改用 LC–MS 這種靈敏度高很多的質譜儀，把血清裡258種脂質分子一個一個秤重。結果差異最大的25種脂質，在痘痘病人身上原本跟健康人差很遠，吃完 Metformin 之後，全部悄悄地漂回了健康人的水準。健檢報告看不到的東西，質譜儀看到了。

機轉：一把剪刀，一個火災警報

這裡我把最關鍵的機轉講慢一點。

想像你臉上的 皮脂細胞，牆壁是用一種叫 PC（磷脂醯膽鹼）的小磚塊砌成的。平常這些磚塊乖乖待在牆上，不吵不鬧。

發炎的時候，細胞裡有一把剪刀（酵素 cPLA2）跑出來，喀嚓一聲，把 PC 這塊磚剪成兩半。

剪出來的其中一半，叫 LPC；另一半，常常是 花生四烯酸。這兩個東西，都是會大喊「失火了！」的警報器。警報一響，免疫細胞（嗜中性球）就衝過來，臉於是紅、腫、冒膿。這條「剪開—用掉—再補回去」的循環，脂質界有個名字，叫 Lands循環。

痘痘病人的臉，就是這把剪刀剪得太勤、警報響得太頻繁。

而 Metformin 做的事，像是悄悄把剪刀收回抽屜一點點：

治療後，病人血裡的 LPC(18:1) 跟 PC(16:1/22:6) 慢慢滑回健康人的位置。更妙的是，PC(16:1/22:6) 本身還會去按下一個叫 PPAR-γ 的開關，這個開關一按，就會關掉發炎的總電閘 NF-κB。剪刀少剪，警報少響，總電閘還被順手關小——三個動作疊起來，火勢就下去了。

那個借來的名字：癌症膽鹼路徑

研究再往上追，用 KEGG 資料庫看有哪些代謝路徑被 Metformin 壓了下來，找出6條，其中壓得最重的一條，名字有點嚇人，叫「癌症中的膽鹼代謝」。

別被名字騙了。這條路徑會被列在癌症名下，只是因為它最早在腫瘤裡被研究得最透徹，但它管的事其實很家常：皮膚裡的皮脂細胞會自己分泌乙醯膽鹼，這個訊號一多，油就分泌得多。過去就有實驗發現，在額頭塗抗膽鹼的藥，連續四週，出油量會明顯減少。Metformin 似乎也在遠處輕輕動了這條線，讓油的水龍頭關小一點。

還有一個有意思的巧合。研究發現，治療前病人血裡的 PC(16:1/22:6)，跟臉上的紫質指標呈正相關（r=0.47, p=0.049）。

紫質這東西，某種程度上反映了痘痘桿菌的活躍。一個血裡的脂質分子，竟然能跟臉上細菌留下的痕跡對上號——只是這個 r 值不高，人數也只有18個，剛好卡在統計顯著的邊緣，我會把它當成一條線索，而不是一個結論。

所以這代表什麼

把整篇收攏，故事大概是這樣：Metformin 治痘，可能不是靠它出名的降血糖本領，而是靠它默默重整了皮膚的脂質代謝——把發炎的警報調小，順便把油關小。這解釋了為什麼血糖正常、沒有胰島素阻抗的人，吃了照樣有效。

這是一篇18人、沒有安慰劑對照、只比較「吃藥前」與「吃藥後」的小型研究，發表在美容皮膚科的期刊上。它給了一個漂亮的機轉假說，還沒到能改寫治療指引的份量。Metformin 用在痤瘡上，目前仍屬仿單標示外使用。臨床上真正要做的，是更大、有對照組的試驗來把這條路徑研究更深。

一顆躺在血糖藥罐裡幾十年的老藥，原來在皮膚這條看不見的管線上，也一直有它的事要忙。只是我們過去驗血驗得太粗，沒看見。

📖 資料來源：Hu J, He Y, Du P, et al. Evaluation of the Efficacy of Metformin in the Treatment of Acne Vulgaris and Its Effects on Serum Lipid Metabolism.

Journal of Cosmetic Dermatology. 2025;24:e70497.

⚠️ 本文為科學文獻整理，非個別醫療建議。Metformin 用於痤瘡屬仿單標示外用途，用藥請與您的醫師討論。

利益揭露：本文無任何藥廠或器材商贊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