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妊娠紋，其實不是撐出來的

九成孕婦都有的紋路，我們找了五十年原因。今年的第一份單細胞圖譜指向一個誰也沒想到的地方——油。同一篇研究也問了：天生 omega-6 相對 omega-3 比較高的人，風險真的比較高嗎？

張宏嘉 Benjamin Chang 皮膚科專科醫師 · VSKIN 院長 · PSKIN 主治醫師

更新於 2026年9月21日 疤痕論文導讀

有兩個懷孕的女生，肚子一樣大。

第一個很小心。從懷孕第三個月開始，每天早晚各擦一次妊娠霜，一罐一罐地擦，整個孕期沒停過。第二個什麼都沒做，忙得沒空想這件事。

生完以後，第一個的肚子上有一片紅紫色的紋路。第二個沒有。

如果妊娠紋真的是「被撐出來的」，這件事說不通。

第一個說不通的地方

一百多年來，大家對妊娠紋的解釋一直很直覺：肚子變大，皮膚被撐開，撐過頭就裂了。就像氣球吹太大，表面會出現一條一條的紋路。

這個解釋聽起來很順，但它有幾個地方一直對不上。

同樣的肚圍，有人長、有人不長。雙胞胎的媽媽肚子更大，卻不一定長得更多。更奇怪的是——妊娠紋不只出現在孕婦身上。青春期長高太快的男生，背上和大腿也會有；長期使用類固醇的人也會有。那些人的皮膚沒有被任何東西撐大。

醫學上，我們把這種對不上的地方叫做「線索」。

五十年的接力

一九七四年，《刺胳針》上出現一封短短的讀者投書，標題就叫〈妊娠紋〉。那是這個題目被正式放上檯面的起點之一。

一九九八年，英國的研究團隊在顯微鏡下發現：有妊娠紋的皮膚裡，一種叫做「纖維蛋白微原纖維」的東西變少了。那是皮膚彈性的一部分。

到了二○一五年和二○一八年，同一群人做了兩件更關鍵的事。他們去看剛剛出現、還是紅色的妊娠紋——不是已經變白、已經定型的老紋路，而是最早期的。

結果讓人意外。在那個階段，皮膚裡的彈簧（彈力纖維）已經斷得亂七八糟，連鋼筋（膠原纖維）也已經碎裂、排列失序。

這一步為什麼重要？

因為如果紋路是「撐裂」的，那應該是肚子撐到最大的時候才裂，裂開之後才開始壞。可是顯微鏡看到的是相反的順序：紋路才剛冒出來，底下就已經一片狼藉了。

那就不是撐裂。那是底下先壞了，表面才裂開。

問題卡在一個地方

底下為什麼會先壞？

皮膚的真皮層，可以想成一張床墊。裡面有鋼筋（膠原蛋白）負責撐，有彈簧（彈力纖維）負責回彈。而負責製造和維修這些東西的，是一種叫做纖維母細胞的工人。

過去研究纖維母細胞，有一個很大的限制：我們把它們當成同一種人。

就像你想知道一鍋湯裡有什麼，可是你只能把整鍋湯拿去化驗。化驗結果會告訴你「這鍋湯有鹽、有油、有蛋白質」，但你永遠不知道裡面有幾種料、每一種各有多少。

二○二○年前後，一個新工具成熟了，叫做單細胞定序。它可以把那鍋湯裡的料一顆一顆撈出來，一顆一顆問：你是誰？你在做什麼？

二○二一年，中國一個團隊用這個工具去看各種會變硬、會結疤的皮膚病，第一次發現：纖維母細胞根本不是同一種人。它們分成好幾個家族，有的負責蓋房子，有的負責發警報，有的負責善後收尾。

工具有了。剩下的，只是有沒有人拿它來看妊娠紋。

今年，有人做了

二○二六年，上海交通大學第九人民醫院的團隊，在《英國皮膚科醫學期刊》發表了妊娠紋的第一份單細胞圖譜。

他們取了有妊娠紋的皮膚，和同一個人身上沒有妊娠紋的皮膚，一顆一顆地比對，總共看了七萬兩千多顆細胞。

第一個發現是：在所有細胞裡，變化最大的就是纖維母細胞，遠遠超過其他種類。

第二個發現更具體。那些工人分成八個小隊。在正常的皮膚裡，八個小隊人數是平衡的。但在妊娠紋的皮膚裡，天秤整個倒過來了——

負責發警報、製造發炎的那幾隊，人變多了。負責蓋房子、修補鋼筋的那幾隊，人變少了。

工地上吵架的人變多，做事的人變少。房子當然會垮。

接力棒沒有交出去

可是為什麼做事的人會變少？他們去哪裡了？

研究團隊用了一種叫「擬時序」的分析方法。你可以把它想成：替一群細胞排出它們的「人生順序」，看誰是前輩、誰是後輩、誰會變成誰。

排出來的順序是這樣的：在正常的皮膚裡，發警報的那一隊做完該做的事之後，會轉換成負責修補的那一隊。先發現問題，再動手修理——這是一場接力賽，警報員跑完，把棒子交給修理工。

而在妊娠紋的皮膚裡，這根棒子沒有交出去。

警報員一直在原地喊，越積越多；修理工始終沒有接到棒子，人越來越少。發炎一直持續，修補一直沒有發生。

兇手，是一個管油的開關

接下來是整篇研究最出乎意料的部分。

那些卡住的警報員，身上出了什麼事？研究團隊去比對它們的代謝——也就是它們怎麼用能量、怎麼處理原料。

答案是：它們在拚命處理脂肪。

具體來說，它們身上有一個酵素開得特別大，叫做 ACSBG1。這個酵素的工作，是把長鏈的脂肪酸「啟動」，讓身體可以拿去用。它啟動的那一類脂肪酸裡，有一種叫做 omega-6。

omega-6 不是壞東西，我們每天吃的很多油裡都有。但它被啟動之後，其中一條路會走向「製造發炎訊號」。

所以整條線是這樣串起來的：油的開關開太大，發炎訊號一直冒出來，警報員停在原地交不出棒子，沒有人修補，鋼筋和彈簧繼續壞，皮膚裂開，變成紋路。

他們用三種方法去驗證

一個聽起來順的故事，不等於是真的。這個團隊從三個方向去檢查。

第一，把開關關小。他們從人的皮膚裡分離出那群警報員細胞，加入一種可以抑制這個酵素的化合物。結果那些細胞真的安靜下來了——發炎的基因降下去，而且原本消失的修補基因，回來了一部分。卡住的接力棒，鬆動了。

第二，在動物身上關掉它。他們做了一個模擬妊娠紋的小鼠模型，把其中一組小鼠皮膚裡的這個基因關掉。關掉的那一組，皮膚結構明顯比較好：鋼筋排列整齊了，彈簧也比較完整。

第三，去問老天爺。這一項最有意思。

我們沒辦法把孕婦分成兩組，一組逼她們多吃 omega-6，一組不吃——那不道德。但每個人生下來，基因就決定了他體內 omega-6 和 omega-3 的比例大概會落在哪裡。這等於老天爺在每個人出生時，幫我們抽了一次籤。

研究團隊就去看這個籤：天生 omega-6 相對 omega-3 比較高的人，長妊娠紋的機率有比較高嗎？

答案是：有。但這個「有」，要看它有多硬。

那個數字，剛好壓在線上

這項遺傳分析算出來的數字是：比例較高的人，風險大約是 2.85 倍。聽起來很嚇人。

但它的信賴區間是 1.02 到 7.96，p 值剛好等於 0.05。

用白話講：這個結果剛好壓在及格線上，一步都沒有多。信賴區間的下緣是 1.02，只要再往下一點點碰到 1，就等於「沒有差別」。它是一個值得追下去的線索，不是一個可以拿來下結論的證據。

那現在，一個孕婦可以做什麼

先講不要做的。

不要因為看到這篇就跑去買魚油。孕期的任何營養補充品，都要先問產科醫師。這篇研究沒有做過任何一個人體試驗，沒有人知道該補多少、什麼時候補、補了有沒有用。把一篇機轉研究直接當成吃補充品的依據，是這幾年最常見的健康資訊錯誤。

再講可以做的。

乳液還是可以擦，但要知道它在做什麼。保濕劑能改善皮膚表面的狀態、減少癢和緊繃，這些都是真的。但依照這篇研究的邏輯，紋路形成的戰場在底下，而乳液到不了那裡。擦了還是長，不是你不夠努力。

紅色的時候，是有意義的。剛出現的妊娠紋是紅色或紫色的，那代表底下還在發炎、還在活動。變成白色以後，就是已經定型的疤。如果要處理，紅色階段的反應通常比白色階段好——這一點，和這篇研究說的「發炎在早期就開始」是一致的。有在意的話，早一點找皮膚科醫師看，不要等它變白。

它跟你努不努力沒有關係。這可能是整篇研究最值得帶走的一句話。開頭那兩個孕婦的差別，很可能從她們出生的時候就決定了一部分。

一條紋路，五十年

從一九七四年的一封投書，到一九九八年發現彈性纖維變少，到二○一八年確認損傷發生在最早期，到二○二一年知道纖維母細胞不是同一種人，再到今年看清楚是哪一隊卡住、卡在哪一步——

五十年，我們才把一條紋路的成因，從「皮膚被撐壞了」，走到「細胞的油沒有調好」。

有意思的是，替這篇研究寫評論的學者，正是二○二一年發現「纖維母細胞分成很多家族」的那批人之一。他在評論的最後寫下：這項研究把纖維母細胞從被動的旁觀者，提升為核心的驅動者。

這就是科學平常的樣子。不是一個人在某個晚上突然想通，而是一代一代的人，各自把問題往前推一點點，直到某一天，工具終於追上了問題。

妊娠紋還沒有被解決。但至少從今年開始，我們找的方向不一樣了。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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