慾望的二十秒:黃醫師的健保門診溝通學
三小時看 120 個人,他每一次都站在同一個岔路口——把病人自己說不清的慾望掐出形狀,然後決定要拉他上岸,還是收割他。黃醫師報的第一個數字冷得像剛擦過酒精的診療椅:2016 年開始看健保門診,三小時清掉 120 個人。
三小時看 120 個人,他每一次都站在同一個岔路口——把病人自己說不清的慾望掐出形狀,然後決定要拉他上岸,還是收割他
黃醫師報的第一個數字冷得像剛擦過酒精的診療椅:2016 年開始看健保門診,三小時清掉 120 個人。攤下來,每個病人能好好講話的時間,短得得用碼表算。他自己抓的節奏是一句話 20 秒。
在這 20 秒裡他做的事,說穿了是替一個人翻譯他自己的慾望。他把它叫「期待值」——病人坐下來到底要什麼。可是大多數人講不出自己要什麼,只會說「我覺得很累」「我覺得皮膚顏色不夠好」。慾望在他們嘴裡是一團霧。黃醫師的第一份工,是把那團霧掐出形狀。
他講得比誰都白:買單的鑰匙是需求,而需求可以被創造。一個很在意臉紅的病人,從門口走到你面前坐下那幾步,你就把他可能的痛點先想好;他嘴上只說「很累」,你替他把「臉紅」兩個字說出來、點在桌上。那一刻,慾望從一團霧變成一個他想填的洞。他想解決,就願意付。
慾望也會結痂。有人認定擦藥就該馬上好、吃藥三天就該退,這是被過往經驗餵大的慾望,急、硬、聽不進別的。遇到這種戒心重的初診,黃醫師反而只解決他最在意的那一個。其餘的留給下禮拜、下下禮拜。他不跟病人當下的慾望硬碰,他等它自己鬆。信任像複診單,一張一張疊,慾望才肯把音量調小。
錢很少是真正的關卡。上課前他繞了一圈,旁邊專櫃一瓶超過 2,700 的保養品照樣有人在結帳台前排隊。病人掏不掏錢,卡點不在標價。擋在慾望前面的那道牆是恐懼——花了錢,這次又落空。你要鬆的是那道牆,標價只是牆上一塊磚。
十年濃縮成三個字:同理、說清楚、把主導權還回去。同理做到位,戒心當場少一半。他舉的例子在家裡:太太下班說今天經痛、小孩難帶,你要是接「多喝水」「請個保母」,話就掉地上了;她要的是你看見她這一天撐得多辛苦。同理,就是先承認對方那個沒說出口的慾望是真的。
這裡值得把一篇 Nature 借過來照一下。2022 年哈佛 Chetty 團隊翻了 210 億條臉書好友關係,找窮孩子翻身的關鍵,最後只剩一個強相關(係數 0.65):他朋友圈裡有幾成是有錢人。真正卡住流動的叫 friending bias——兩個階層天天在同一條街擦身,最後還是只跟自己人做朋友。這其實也是慾望的形狀:我們只想把手伸給像自己的人。診間裡那個抱著胸的初診,等的就是你這個坐在桌子高那側的人,願不願意把手隔著差距伸過去,承認他的慾望也值得被聽。
到了最後,他把決定權整包還給病人。病人以為是自己選的,就不會覺得被推銷;而他選了哪個,也順手替你量出慾望的高低。只是那張 A、B、C 的選單,是你先擺上桌的——你放下去的其實是慾望的軌道,讓他以為自己在自由地走。
還有一條他咬得很緊:你得自己先用過。他在台北場問全場,真的三個月擦完一瓶艾克痘、一個月擦完一條舒利達的舉手,手稀稀落落。沒親身感受過的東西,講出來一定心虛,客戶隔著桌子聞得到。你點不亮一個連你自己都不想要的慾望。
於是問題收束到一個地方。他最後擺出兩顆地雷:講不出口、講得心虛,跟講太多、滑成推銷。中間那條窄縫,就是這篇的核心。他打了個很漂亮的比方:有人溺水,你不會嫌丟救生圈太積極,你就是丟;給自費選項也一樣,那不叫推銷,是把答案遞給正在找答案的人。
可是救生圈跟餌,從岸上看形狀一模一樣。兩者都靠慾望運轉:餌點燃一個慾望,為的是收割它;救生圈接住一個慾望,為的是不讓它沉下去。同一套 ACE、同一句「需求可以被創造」,往哪邊倒,只差你丟出去那一瞬間心裡裝的是什麼。而那個東西,病人看不見,只有握著碼表的你自己讀得到。
所以最難的一課不在點燃,在放手。他說佛度有緣人,你救不了所有人,這是十年來他覺得最難的功課。翻成慾望的語言:你每 20 秒就站在一條小小慾望之流的源頭,一天 120 次;懂得哪些慾望不該餵、不能餵,比懂得怎麼點燃它更難。他那天引了今年哈佛畢典一位講者的話,說金錢買得到生活必需、內心的平靜與自我價值,接著補一句「君子愛財,取之有道」。這個「道」,量的從來不是你點亮了多少慾望,是你面對它時,忍不忍得住不去收割。
上一個把手放下來、開始信任你的病人,你點的是他的慾望,還是你自己的?
本文僅供衛生教育參考,不能取代專業醫師的診斷、治療或處方。實際用藥種類、強度與療程需由醫師依個別病況判斷。若症狀急速惡化、大面積起水泡、合併發燒或傷口化膿,請立即就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