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膚上的細菌在嬰兒期開了三堂課，成年以後還能補課嗎？

第一堂：Constantinides 等（Science 2019;366(6464):eaax6624）用無菌鼠與新生期定殖比較，證明 MAIT 細胞能常駐皮膚，靠的是新生期接觸到會產核黃素的共生菌。成年後的傷口修復，要 IL-1、IL-18 與抗原三者同時到位才啟動 IL-17A，缺一個就不完整——常看到的版本只寫 IL-1，那是漏掉兩個。

第二堂：Cha 等（Cell Host Microbe 2024;32(2):244–260.e11）指出 S. lentus 做出的 IAld 讓角質細胞的 TSLP 上升，方向只有這一個。網路上有版本寫成「抑制 TSLP」，那和原文相反；同一個分子不可能同時做兩件相反的事。ILC2 在新生期被 priming、產生 IL-5，是後來面對 MC903 誘導發炎時反應較緩的原因。MC903 就是 calcipotriol，皮膚科用來治乾癬的維生素 D3 類似物，在小鼠背上連塗幾天會做出類似異位性皮膚炎的發炎；那是一個模型，跟人的異位性皮膚炎不能直接對等。

第三堂：Scharschmidt 等（Immunity 2015;43(5):1011–1021；Cell Host Microbe 2017;21(4):467–477.e5）與 Weckel 等（Immunity 2023;56(6):1239–1254.e7）描述表皮葡萄球菌經毛囊上段，毛囊分泌 CCL20、把帶 CD301b 的第二型樹突細胞叫來，兩邊合作誘導共生菌專屬的 Treg，這個過程限於新生期。同一隻菌以後再出現，免疫系統不會把牠當敵人打。

另外兩條同一脈絡的機轉，目前也只做到小鼠或檢體：共生菌的脂磷壁酸經 TLR2 讓角質細胞產生 SCF，使胖細胞成熟（Wang 等，J Allergy Clin Immunol 2017，無菌鼠）；共生菌代謝產物 quinolinic acid 抑制 NLRP3、與乾癬相關（Qiao 等，J Invest Dermatol 2022，人體檢體加上小鼠 imiquimod 模型）。

BEEP（Chalmers 等，2020；Bradshaw 等，2023）：英國 1,394 名高風險新生兒。兩歲濕疹 139/598（23%）對 150/612（25%），校正 RR 0.95（95% CI 0.78–1.16）；五年追蹤 188/608（31%）對 178/631（28%），校正 RR 1.10（95% CI 0.93–1.30）。擦保濕組第一年皮膚感染發生率比 1.55（95% CI 1.15–2.09）。

PreventADALL（Skjerven 等，2020）：挪威與瑞典 2,397 名一般嬰兒。12 個月濕疹 64/575（11%）對 48/596（8%），風險差 3.1%（95% CI −0.3 到 6.5）。

Cochrane 回顧（Kelleher 等，2022，pub3）：濕疹 RR 1.03（95% CI 0.81–1.31，中等確定性）；皮膚感染 RR 1.33（95% CI 1.01–1.75，中等確定性）。

STOP-AD（Ní Chaoimh 等，2023）：愛爾蘭 321 人，結果是正向的，32.8% 對 46.4%；但只擦 8 週，退出人數兩組不對稱（41 對 20 人），不足以翻轉上面的結論。

陰道菌液塗抹（Mueller 等，2023）：唯一的雙盲隨機試驗只有 20 名新生兒，母體菌株的傳遞增加，但皮膚與腸道菌的 α 多樣性反而下降，也沒有臨床結果。美國婦產科醫學會第 725 號委員會意見：研究以外不應執行，理由包括可能傳遞 B 型鏈球菌與疱疹病毒。

剖腹產（Xiong 等，2022）：一歲內濕疹 27.8% 對 20.1%，合併 OR 1.31（95% CI 1.04–1.65）；觀察性資料，異質性大。

寵物（Langan 等，2007）：觀察研究裡濕疹較少，但校正「有過敏體質的家庭本來就不養寵物」之後，保護效果消失（貓 OR 0.80，95% CI 0.33–1.97）。這不能當成為了預防去養狗養貓的理由。

第一年用抗生素（Tsakok 等，2013）：濕疹合併 OR 1.41（95% CI 1.30–1.53），每多一個療程 OR 1.07（95% CI 1.02–1.11）。全是觀察研究，有適應症混淆。

肌膚接觸沒有以濕疹為終點的試驗；第一次澡用清水或溫和嬰兒清潔劑，菌相看不出差別，影響最大的是生產方式，而且是暫時的。

屏障完整那一側的兩條路：表皮葡萄球菌帶的是鞘磷脂酶，把宿主的鞘磷脂切開生成神經醯胺（Zheng 等，2022）；痤瘡桿菌做出的丙酸經角質細胞的 PPARα，讓皮膚細胞自己合成脂質（Almoughrabie 等，2023）。傷口那一條：小鼠傷口上的 CXCL10 跟細菌 DNA 黏成複合物，把 pDC 叫來產生第一型干擾素，再經巨噬細胞推動修復（Di Domizio 等，2020，小鼠）。

金黃色葡萄球菌的 V8 protease（也就是 SspA）可能經由降解 claudin-1 進一步破壞屏障，同時活化感覺神經上的 PAR1 引發搔癢（Thorstenson 與 Horswill，PLoS Pathog 2025）。要留一句話給同業：這隻蛋白酶在活體內真正的受質仍大多未知，claudin-1 是其中一個候選。

順帶把一個常被張冠李戴的名字放回原位：EcpA 是表皮葡萄球菌的蛋白酶，不屬於金黃色葡萄球菌（Cau 等，2021）。

共生菌把免疫細胞叫起來，本身不必然是壞事。同一群 γδ T 細胞被表皮葡萄球菌活化時，在人類皮膚的模型裡做的是加強防禦；而 Corynebacterium 要讓皮膚發炎起來，實驗裡的前提是小鼠吃高脂飲食——那篇論文的標題就叫「脈絡決定」（Ridaura 等，2018，小鼠）。

Lambers 等（2006）：330 位受試者停用清潔與保養品 24 小時後，前臂 pH 從 5.12±0.56 降到 4.93±0.45，作者據此推估沒有被產品干擾的自然 pH 平均約 4.7。洗澡用的自來水偏鹼，歐洲測到約 pH 8，洗完之後皮膚 pH 升高可以持續長達六小時。

皮膚老化時，菌相的變化是變雜。37 位日本女性（21 至 37 歲對 60 至 76 歲）的臉上，年長那一組多樣性反而增加、Cutibacterium 減少、Corynebacterium 增加，還多出一些本來該住在口腔的細菌（Shibagaki 等，2017）。100 位白人女性的資料方向一致，不過那一篇由 BASF 出資、作者為 BASF 員工，讀的時候要把這一點放進去（Garlet 等，2024）。另有一份研究指出，菌相與老化的關聯，跟衰弱程度的相關性比跟實際年齡的數字更強（Larson 等，2022）。

牽制那兩條：痤瘡桿菌產的 cutimycin 會抑制毛囊裡的葡萄球菌（Claesen 等，2020）；lugdunin 是路登葡萄球菌（S. lugdunensis）的產物，不是表皮葡萄球菌——這一點常被寫錯——鼻腔裡帶有這隻菌的人，金黃色葡萄球菌的帶菌率顯著較低（Zipperer 等，2016）。

指引的位置：JTF 2023 對中重度異位性皮膚炎在外用治療之外加漂白水浴，是有條件建議、低確定性（第 11 條）；輕度則有條件建議不要加（第 12 條）。

試驗與指引附錄的做法：最終濃度約 0.005% 次氯酸鈉、溫水、每次 10 分鐘、每週兩次，用無香精漂白水，泡完清水沖過、照常保濕。這裡刻意不列家用漂白水的杯數換算——市售濃度標示不一，換算表最容易被照著做壞。

不要用的情況：未控制的氣喘、對漂白水接觸過敏；不可與含氨的清潔劑併用；大片開放傷口會刺痛。

統計上要分清楚的一件事：Bakaa 那篇的 ratio of means 0.78，區間 0.59–0.99 是貝氏的 95% 可信區間；減菌那一項的 RR 0.89（95% CI 0.73–1.09）才是信賴區間。

培養的解讀：培養長出金黃色葡萄球菌不等於感染。異位性皮膚炎的皮膚本來多半有它，判斷感染要看臨床徵象（Alexander 等，2020）。

Bakaa 等（Ann Allergy Asthma Immunol 2022;128(6):660–668.e9）系統性回顧與統合分析：10 篇 RCT、307 位受試者、年齡中位數 7.2 歲、基線 EASI 平均 27.57、追蹤中位數 6 週。

• EASI 改善：ratio of means 0.78（95% 可信區間 0.59–0.99，貝氏），中等確定性，換算為相對改善約 22%。
• 達到 EASI-50 的比例：32% 對 22%。
• 降低金黃色葡萄球菌移生：RR 0.89（95% CI 0.73–1.09），低確定性，信賴區間跨過 1。
• 搔癢、患者自評嚴重度、睡眠、生活品質、疾病發作風險：兩組無明顯差異。
• 不良事件：以皮膚乾燥與刺激為主。

Nakatsuji 等（Nat Med 2021;27(4):700–709）：ShA9（一株人類葡萄球菌 S. hominis A9）首次人體試驗，N=54，雙盲、載體對照，只做單側前臂、只做 1 週。安全性主要終點達標；濕疹嚴重度在全體受試者分析中與載體組無顯著差異；局部改善僅見於事後分析的亞組。通訊作者持有 MatriSys Bioscience 股權。

Jacobson 等（Dermatology 2024;240(1):85–94）：FB-401（Roseomonas mucosa）隨機、雙盲、安慰劑對照、多中心第二期，N=154，2 歲以上輕中度異位性皮膚炎，每週外用 3 次，16 週。主要終點第 16 週 EASI-50 比例兩組相當，各訪視點均無顯著差異。這一株在早期的開放標籤試驗結果相當樂觀，雙盲之後沒有重現；開放標籤好看、雙盲一做就沒了，這在外用製劑上不算罕見。

藥品級的另一株也走到第二期 b：外用氨氧化菌 B244 收了 547 人，搔癢分數下降 2.8，載體組 2.1；治療相關不良事件 18% 與 16%，對照組 9%；試驗由廠商出資（Silverberg 等，2023）。保養品級的則有一份概念驗證研究，含菌與不含菌的同款乳膏對照，兩組都改善（Butler 等，2020）。

β-聚葡萄糖或菊糖外用可「活化真皮 Treg 與 MAIT」：完全查不到相關研究。

痤瘡桿菌的 RT4「是不具致病基因的抗發炎亞型」：這條寫反了。RT4 與 RT5（屬 phylotype IA-1，另含 RT8）與痤瘡相關，RT6 才與健康皮膚相關（Fitz-Gibbon 等，2013，49 位痤瘡患者對 52 位健康者的鼻部毛囊皮脂單位）。原表舉的膳食纖維是燕麥、菊苣、牛蒡、黑木耳。

「凡士林只是封住水分」：它同時讓皮膚自己做出抗菌肽（多種抗菌肽上升 5 到 15 倍）與屏障蛋白，強化的是宿主這一邊。要注意那篇量的是基因表現，不是菌相（Czarnowicki 等，2016）。

「養菌」「微生態友善」這些字，在歐盟、國際標準與台灣都沒有法定定義，也沒有公認的測試方法；市面上看到的認證來自私人機構的標準。

送棉棒去驗皮膚菌相：沒有任何一項被證明有臨床效度。連研究較多的腸道檢測都還缺乏分析與臨床效度，皮膚的連評估都還沒有人做。

口服益生菌治療濕疹（Makrgeorgou 等，2018，Cochrane，39 篇、2,599 人）：自評症狀（0 到 20 分）只低 0.44（95% CI −1.22 到 0.33）；SCORAD 低 3.91（95% CI −5.86 到 −1.96），而病人感受得到的最小差距是 8.7 分；結論是目前沒有證據基礎。

口服益生菌用來預防：世界過敏組織對高風險族群是有條件建議，證據等級極低（Fiocchi 等，2015）。AAD 與 JTF 那兩份指引沒有處理益生菌，不要拿它們當依據。

蘋果醋泡浴（Luu 等，2021）：0.5% 濃度、每天 10 分鐘、連續兩週，11 名異位性皮膚炎病人加 11 名對照，菌相與金黃色葡萄球菌的量都沒有改變（p=0.60）。

下面兩篇常被拿來當「吃菌抗老」的依據，資料本身存在，限制要一起讀。

L. plantarum HY7714（Lee 等，J Microbiol Biotechnol 2015;25(12):2160–2168）：N=110，41 至 59 歲有皮膚乾燥與皺紋者，每日 1×10^10 CFU，為期 12 週。皮膚彈性在第 4 週增加 13.17%（p<0.05，與對照組比），第 12 週增加 21.73%（p<0.01，與對照組比）。要注意的是：作者多為韓國養樂多的員工，也就是產品販售方；作者自己把結論寫成初步（preliminary）；經皮水分散失在服用組與對照組都顯著下降，並非只有服用組改善。

B. breve B-3（Satoh 等，Benef Microbes 2015;6(4):497–504）：光老化與基底膜的資料只做到小鼠。後來那份人體臉部皮膚的隨機對照試驗用的是不同菌株 M-16V（N=120，30 至 79 歲女性，12 週，作者多為森永乳業員工）。菌株不同，結果不能互相挪用。

抗菌洗劑：美國 FDA 在 2016 年撤下消費者抗菌洗劑裡的 19 種成分，理由是廠商證明不了長期每天用是安全的，也證明不了比肥皂加水更有效。這條規則不含乾洗手，也不含醫療機構用的消毒劑。台灣查不到對應的禁令。

保濕：皮膚已經乾、已經癢時擦保濕，是治療（Sidbury 等，2023，AAD 外用治療指引）；跟新生兒「預防」擦保濕是兩件事，後者見上面新生兒那一節。

水溫：沒有比較水溫的人體試驗，指引寫溫水是實作上的建議。

潔顏刷、二次清潔會不會洗掉好菌：沒有人做過以菌相為終點的人體研究，目前說不上會或不會。

該來看的徵象：濕疹反覆；出現滲液、蜜黃色結痂、膿疱、皮膚疼痛或發燒，這些是指引列出的感染徵象。

外用類固醇（Gonzalez 等，2016）：21 名異位性皮膚炎兒童加 14 名健康兒童，外用類固醇 4 週，病灶的菌群組成恢復正常、多樣性回到健康兒童的水準（p<0.0001）；同一個試驗裡加漂白水浴，在菌相上沒有額外效果。

dupilumab（Callewaert 等，2020）：54 人雙盲，多樣性上升、金黃色葡萄球菌下降，幅度與臨床改善相關。鈣調磷酸酶抑制劑查不到菌相數據，不要跟這兩個並列。

外用抗菌劑：感染徵象指的是滲液、結痂、膿疱、疼痛、全身症狀。JTF 2023 第 9 條有條件反對、極低確定性（AAAAI/ACAAI JTF，2024）；AAD 2023 外用指引有條件反對（Sidbury 等，2023）。理由是看不到明確好處。

培養：異位性皮膚炎的皮膚本來多半有金黃色葡萄球菌，培養陽性要配合臨床判斷感染（Alexander 等，2020）。

菌是因還是果，兩個嬰兒世代的結果相反。

Meylan 等（2017）：臨床診斷異位性皮膚炎的前兩個月，皮膚上的金黃色葡萄球菌就已經變多。

Kennedy 等（2017）：發病前並沒有金黃色葡萄球菌定殖，反而是 2 個月大時共生葡萄球菌較少的嬰兒，一歲時濕疹較多。

兩篇方向相反，金黃色葡萄球菌是因還是果，目前定不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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