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黃色葡萄球菌在異位性皮膚炎病人的皮膚上
2026年7月5日，香港皮膚科及性病科醫學會年會的會場裡，螢幕上打出一張投影片：「Anti-virulence approach against Staphylococcus aureus in Atopic Dermatitis」。
2026年7月5日，香港皮膚科及性病科醫學會年會的會場裡，螢幕上打出一張投影片：「Anti-virulence approach against Staphylococcus aureus in Atopic Dermatitis」。講者是香港大學的袞教授，站在講台上，麥克風架調得比一般人高一些，台下前排有人低頭在拍照。他要講的東西，跟過去三十年的直覺剛好反著走——不去動菌落數量，只去掐斷菌分泌毒素的能力。
這個方向，其實跟幾天前剛發表的美國皮膚科醫學會兒科異位性皮膚炎治療指引，撞在同一個縫上。
指引裡對外用抗生素的立場寫得很保守：沒有感染徵象的皮膚，有條件反對使用，理由包括抗藥菌叢的累積風險，還有屏障已經受損的皮膚更容易被外用製劑致敏。這條建議背後的證據強度，指引標注為「very low」。緊接著往下讀到稀釋漂白水泡澎那一段，會看到一句自白：八篇隨機對照試驗的統合分析顯示，漂白水泡澎確實能降低金黃色葡萄球菌的菌落數，可能也增加了菌相多樣性，EASI分數跟著改善；但對於實際感染的影響，指引原文寫的是「less clear」，甚至直接補一句——單純清水泡澎，未必比漂白水泡澎差。XD
菌落數降下來了，症狀改善卻沒有等比例跟上。這句話拆開來看，等於指引自己承認：殺菌這個動作，跟臨床變好之間，中間還缺一塊拼圖。
那塊拼圖，可能就是毒素本身。金黃色葡萄球菌對皮膚造成的傷害，機轉上主要走幾條路：α-hemolysin會直接在角質細胞的細胞膜上打洞；δ-toxin不需要透過IgE，就能讓皮膚裡的mast cell脫顆粒，直接釋放發炎物質；superantigen會讓大量T細胞一次性過度活化，Schlievert的研究團隊還發現，這類superantigen的表現量跟類固醇治療反應不好的病人有關聯。這些毒素的產量，多數受同一套細菌通訊系統控制，叫Agr quorum-sensing——菌體之間用小分子訊號互相感應密度，密度到了門檻，就集體打開毒力基因。
2020年一篇發表在《Science Translational Medicine》的嬰兒世代研究，把這個假說推得更遠。研究團隊追蹤日本嬰兒出生後六個月內皮膚上的金黃色葡萄球菌，發現帶有功能正常Agr系統菌株的嬰兒，後續發展成異位性皮膚炎的比例較高；反而帶有Agr基因自發突變、毒力系統失能的嬰兒，即使皮膚上仍然檢出這隻菌，皮膚仍然維持健康。菌沒有被清掉，只是開關被關掉，結果就不一樣了。
袞教授這次報告的植物萃取物研究，方向正好落在這個空隙裡：不改變菌相分布，只中和毒素，做成保濕產品，剛完成的pilot study裡量的指標是exotoxin活性。如果機轉真的成立，這個產品在法規跟臨床分類上會落在保濕劑那一格，而不是抗菌劑那一格——這個分類差異很現實，它決定了未來能不能長期、廣泛地用在還沒感染、只是反覆發作的孩子身上，而不會撞上指引裡那條「有條件反對」的線。
指引裡對保濕劑本身的證據等級，是全篇最高的一項：九篇隨機對照試驗、超過一千兩百名兒童病患，強力推薦。如果毒素中和的機轉能站得住，這個保濕劑不是多一個新選項，是把現有證據等級最高的那一類治療，往前推了一格。
那罐還在做pilot study的保濕霜，此刻大概還躺在某個實驗室的冰箱裡。
這張照片，並不是袞教授今天現場的原始 slide。
我是把最新 JAAD 異位性皮膚炎治療指引，依照他這場演講的題目 “Anti-virulence approach against Staphylococcus aureus in Atopic Dermatitis” 重新整理後，做成一張合成圖。
我想留下來的，是今年在會場裡很有意思的一個轉向。
過去三十年，看到異位性皮膚炎病人皮膚上滿滿的金黃色葡萄球菌，直覺就是把它殺掉。外用抗生素、口服抗生素、稀釋漂白水泡澡，思路一直很清楚。
但愈來愈多研究提醒我們，真正把皮膚攪亂的，可能不只是「菌很多」，而是這些菌分泌出來的毒素，像 α-toxin、δ-toxin，還有 superantigen，會一層一層去破壞皮膚屏障，推高發炎。
也因為這樣，最新指引對外用抗生素的態度相當保守；連漂白水泡澡那一段，讀下去都會發現，菌落數降了，症狀改善卻沒有那麼俐落地跟上。
反而保濕、修復皮膚屏障，仍然穩穩站在證據最強的位置。
本文僅供衛生教育參考，不能取代專業醫師的診斷、治療或處方。實際用藥種類、強度與療程需由醫師依個別病況判斷。若症狀急速惡化、大面積起水泡、合併發燒或傷口化膿，請立即就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