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臉,和一篇還沒印出來的論文
「紅斑性狼瘡的皮膚,最好別碰雷射。」這句話我聽了很多年,也對不少病人說過。它像診間牆上那種不會有人去質疑的規矩,掛久了,就成了背景。他的病歷上有兩行字,各自壓了好幾年。一行是盤狀紅斑性狼瘡,四年前切片證實,白紙黑字,沒有模糊空間。
「紅斑性狼瘡的皮膚,最好別碰雷射。」
這句話我聽了很多年,也對不少病人說過。它像診間牆上那種不會有人去質疑的規矩,掛久了,就成了背景。
他的病歷上有兩行字,各自壓了好幾年。一行是盤狀紅斑性狼瘡,四年前切片證實,白紙黑字,沒有模糊空間。另一行是口腔癌,手術過去五年,下唇留下一道疤,安靜地待在那裡,不痛也不癢,只是不肯走。
兩件事,長在同一張臉上。
我盯著那張臉看的時候,心裡跑的是那句老規矩。可是那行狼瘡的字底下,還有一段沒寫進病歷的東西——他的病,已經穩了好幾年。沒有新的皮疹,抽血也乖。他的家人陪他來,話不多,意思很清楚:他們想試,也願意把這件事交給我。他本人也點頭。
雷射打在狼瘡的臉上,有沒有可能踩到底下那顆按鈕、把病叫醒?沒有人能拍胸脯。所以我把能量往下壓,把終點設得很近,寧可多來幾次,也不要一次走太遠。染料雷射、PicoSure Pro、再加 dermaPen,三樣東西那天在同一張臉上輪流工作。
染料雷射的冷媒噴上去時發出一聲短短的「嘶」,皮膚被瞬間冰住。PicoSure Pro 落下的時候是清脆的一小聲,像有人在遠處彈了一下指甲。dermaPen 的針走過下唇那道五年的舊疤,手感和旁邊正常皮膚不一樣,比較硬,比較鈍,針要多推一點才進得去。做完,疤面浮出一層細密的紅點。
一次。就這麼一次。
他回診那天,臉上的紅絲淡了,疤也軟了些。他滿意,家人也滿意。狼瘡沒有任何要醒過來的跡象。我心裡那塊懸著的石頭,沒有完全放下,但至少往下沉了一格。
也就是在那前後,我讀到一篇剛掛上線、還沒正式印出來的 review——〈Efficacy of Lasers and Light Sources for Telangiectasias in the Setting of Systemic Sclerosis and Systemic Lupus Erythematosus: A Review〉,作者 Shah KS、Halle Brady BR、Min MS、Kelly KM,刊在 Lasers Surg Med,2026 年 7 月 23 日線上先行(Epub ahead of print)。十篇全文,講的正是用 PDL 或脈衝光,去打全身性硬化症和紅斑性狼瘡臉上的微血管擴張。十篇全部改善。四篇問了病人自己,都說滿意、生活變好。而我最在意的那句藏在後面:沒有任何一篇通報底下的狼瘡因此惡化。
它同時也誠實地補了一句:這類病灶比一般人頑固,得多打幾次。這句話,和我那天把能量壓低、預備多來幾趟的決定,剛好對上了。
當然,十篇累積起來的證據,撐不起「絕對安全」四個字。作者自己把「需要更客觀的隨機對照試驗」寫進了結論,我讀的時候也是這麼提醒自己的。醫學裡沒有靠一篇文獻就能睡得安穩的事。
只是那天,我把病人往前推的那一小步,和一群素未謀面的作者往前推的那一小步,落在了同一個方向上。牆上那條老規矩,第一次讓我覺得,也許可以走近一點,看清楚它到底寫的是什麼。
他下次還會再來。疤還在,紅絲還會回來一些,我們會繼續,慢慢地。
📌 謹以此文分享一則臨床經驗與一篇文獻,不代表推薦任何儀器或療法。盤狀紅斑性狼瘡屬自體免疫疾病,雷射於此類病人身上仍缺乏高證據等級的隨機對照試驗;是否治療、如何治療,須由醫師依個別病人的疾病活性、穩定度與病灶狀況審慎判斷,並取得病人與家屬充分理解與同意。本文無任何廠商贊助。
本文僅供衛生教育參考,不能取代專業醫師的診斷、治療或處方。實際用藥種類、強度與療程需由醫師依個別病況判斷。若症狀急速惡化、大面積起水泡、合併發燒或傷口化膿,請立即就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