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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叫「切腹」的基因，住在你的痣裡

我把皮膚鏡貼在她背上那顆痣，鏡頭下浮出一圈細小的褐色球，沿著邊緣停著，一顆挨著一顆，像退潮後留在岸邊的船。這圈球在皮膚科有個名字，叫 周邊球狀結構。它的意思很單純：這顆痣還在長。

張宏嘉 Benjamin Chang 皮膚科專科醫師 · VSKIN 院長 · PSKIN 主治醫師

更新於 2026年7月13日 皮膚癌

我把皮膚鏡貼在她背上那顆痣，鏡頭下浮出一圈細小的褐色球，沿著邊緣停著，一顆挨著一顆，像退潮後留在岸邊的船。這圈球在皮膚科有個名字，叫 周邊球狀結構。它的意思很單純：這顆痣還在長。

奇怪的地方在這裡——會這樣沿著邊緣、對稱地往外長的痣，通常是良性的。它花個四、五年慢慢推，推到某處就停下來，像有人在遠方喊了一聲收工。真正麻煩的黑色素瘤，反而不長這種整齊的球。

論文裡有個基因，代號 HRK，另一個名字寫成日文是「腹切り」，也就是切腹。一九九七年發現它的那組人替它取這個名字，因為它會叫細胞去死。它自己不動手，只是走到那兩個負責讓細胞活下去的守衛面前——Bcl-2 和 Bcl-XL——把它們按住，讓細胞失去庇護。取名的人裡有一位是日本人。我猜他當時是笑著寫下這個字的。

這回BJD昆士蘭那組人把「切腹」翻過來看。他們拿三十二顆痣去做全轉錄體定序，發現越是活躍、越往分化不良走的痣，這個叫切腹的基因反而開得越大；到了薄薄一層的早期黑色素瘤，它開到最亮。你以為它是來收人的，結果它在的地方，細胞長得最起勁。

他們把它關掉試試看。關掉之後，細胞沒有更有活力。一部分就地躺下、老掉，一部分乾脆凋亡，BAX 跟著升起來。原來切腹在這裡做的事很小。它只是不准細胞停下來。

有它，痣才敢繼續動；沒有它，痣就認命地睡著。

我坐在診間想這件事。大多數的痣，一輩子都不會變成黑色素瘤，即使它們身上帶著和黑色素瘤幾乎一模一樣的突變。它們活在一條很窄的帶子裡，沒有凍住，也沒有跑起來，維持在一個低到剛好還在呼吸的檔位。切腹替它們守著這條線：開太小，睡著；開太大，出事。它們剛好開在中間，一開就是一輩子。

村上的小說裡常有這種人。既不算真的活著，也沒有真的離開，就守在某個房間裡，煮義大利麵，偶爾放一張舊唱片。日子維持在低速。你會替他們擔心，可是他們自己好像過得還行。那顆背上的痣，某種程度上，也是這樣一個人。它不打算去哪裡，只是還沒睡。

我把皮膚鏡拿開，跟她說這顆先追蹤，半年回來看一次。她穿上衣服，問要不要緊。我說不要緊，它只是還在長，長得很規矩。她走了以後，那圈褐色的小球還留在我眼睛裡，一顆挨著一顆，停在那裡，誰也沒有要開船的意思。

科學備註（給想核對的同行）

據 PubMed 檢索，Torrano 等人（2026）以全轉錄體定序分析 32 顆經組織病理與皮膚鏡分型的痣，發現 HRK（Harakiri／DP5，Bcl-2 家族的 BH3-only 成員）表現量與分化不良痣顯著相關（R²=0.86；P=1.55×10⁻¹⁷），也與具「周邊球狀結構」的活躍生長痣相關（R²=0.67；P=1.54×10⁻⁸）。免疫組化顯示良性（一般型）痣的 HRK 低表現，分化不良痣升高，早期侵襲性 T1a 黑色素瘤最高。以 siRNA 剔除 HRK 後，BAX 上升約兩倍、sub-G0/G1 增加（凋亡），且增殖能力、傷口癒合、群落形成下降、衰老細胞增加——作者據此推論 HRK 活性促成細胞「逃離衰老」。

Hartley & Judson-Torres, BJD 2026;195:9–10 把這放進「stable clonal expansion（穩定的良性增殖）」典範：痣不是永久凍結的老化細胞，而是被細胞與微環境緊緊管住的良性腫瘤。

Harakiri 這個名字的由來：Inohara 等人（EMBO J, 1997）發現它會誘導凋亡、選擇性結合並中和促存活的 Bcl-2 與 Bcl-XL，故以「切腹」命名。

利益揭露：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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