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膚科

那道光,並不只是光

文章刊出的時候,我就讀過了。那是去年某個普通的下午,診間的病人都看完了,我一個人坐在電腦前,點開連結。

更新於 2026年4月14日 雷射

期刊表揚證書,綠白配色的版面,上方寫著 Top cited article,中間是得獎者姓名、期刊名與一篇關於強脈衝光治療安全性的英文論文標題。

文章刊出的時候,我就讀過了。

那是去年某個普通的下午,診間的病人都看完了,我一個人坐在電腦前,點開連結。讀完之後,我把視窗關掉,喝了一口已經涼掉的咖啡,心裡有一種說不清楚的感覺——不完全是不安,也不完全是認同,比較像是:這個問題,問得很重要,但答案,好像還沒有真正到來。

今天,LINE群組裡突然熱鬧起來。林長熙院長的這篇文章,獲得了Wiley出版社2025年的「最多人引用論文獎」。同樣一篇文章,讀第二次,我決定把那個說不清楚的感覺,寫下來。

脈衝光是什麼?

你可以把它想像成一把很厲害的彩色手電筒。它會同時發出很多種顏色的光——紅色、黃色、綠色,還有眼睛看不見的紅外線——一起打在皮膚上。三十年來,全世界的診所都用它來淡斑、除毛、讓皮膚看起來更年輕。

我也用。而且,我喜歡用。

在對的病人、對的適應症下,脈衝光的效果是真實的。那種色素均勻、臉色透亮的改變,不是安慰劑,不是心理作用,是每天站在病人面前看到的事情。三十年的臨床累積不是謊言,技術本身沒有原罪。

問題從來不是「脈衝光好不好」,而是「我們真的了解它嗎」。

林院長他們翻遍了所有研究,把一個不太有人想正視的問題攤開來——

脈衝光打下去之後,皮膚裡,出現了一些我們不太熟悉的東西。

ROS,活性氧化物,像工廠排出的廢氣,照射後濃度上升。

p53,細胞的警報器,在脈衝光治療後響起,而且響了很久,三個月後仍未完全平息。

p16升高,PCNA升高,IL-6升高,白蛋白下降……每一個名詞背後,都是細胞正在應對某種壓力的訊號。

讀到這裡,我沒有辦法不認真對待。

但我也沒有辦法不問另一個問題:這些證據,來自什麼時候?

整篇回顧裡,真正以人體為對象的研究,只有兩篇。

第一篇,是2007年發表的。那時候iPhone還沒有問世,現在診間常見的IPL機型大多還不存在。那個研究只做了一次治療,用的是當時的Ellipse Flex機器,量到脂質過氧化升高——但胸腺嘧啶二聚體,也就是更直接的DNA損傷指標,沒有變化。

第二篇,是2013年發表的。用的是Quantum系統,做了六次療程,在人的臉上量到p53升高,而且治療結束三個月後,數值仍未回到正常基線。這個發現,值得重視。

但這兩篇研究,距離今天,一篇將近二十年,另一篇也已超過十年。

二十年,在醫學儀器的世界裡,是非常漫長的時間。現代的IPL設備,冷卻系統更精確,脈衝控制更細膩,濾鏡技術也早已不同。我們不能確定,今天診間裡的機器,對皮膚細胞做的事情,和二十年前的機器完全一樣。

這不是替脈衝光的安全疑慮打折扣,而是指出一個更根本的空缺:

我們需要的,是用現代設備、在現代療程下,針對真實人體的新研究。

而那樣的研究,現在還不存在。

所以,作為一個每週都在使用脈衝光的皮膚科醫師,我怎麼看這件事?

我認為,林院長這篇論文問的問題,比它所提供的答案更有價值。

它沒有說脈衝光不能用。它說的是:在我們大規模、長期地使用一項技術三十年之後,支撐它安全性的人體直接證據,竟然只有兩篇,而且都已經老舊。這個事實本身,就是一個需要被正視的問題。

我仍然會繼續使用脈衝光。在合適的適應症、合適的能量、合適的間隔下,它是我工具箱裡信任的工具。但我也會記得,信任不等於了解,習慣不等於安全,有效不代表無害。

皮膚是沉默的。

它不會在照射結束的當下,告訴你它感覺到什麼。它只是靜靜地,讓細胞裡的某些開關,悄悄地撥動了位置。

我們欠它一個更認真的研究,一個屬於這個時代、這些機器、這些真實病人的答案。

林長熙院長,恭喜。

問出一個好問題,有時候比給出一個好答案更難。

這個獎,是學術界的認可。

而那個還沒被回答的問題,希望有人接著去找答案。

重要聲明

本文僅供衛生教育參考,不能取代專業醫師的診斷、治療或處方。實際用藥種類、強度與療程需由醫師依個別病況判斷。若症狀急速惡化、大面積起水泡、合併發燒或傷口化膿,請立即就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