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膚科 ›頭髮變少、一直掉

參加一場 Nourkrin 的學術會議

下面這篇，是我把會議帶走的東西、自己這幾年的臨床觀察，還有那位病人留給我的難題，一次寫完。會議帶走的，是一套關於「指令」的假說。它的推演是這樣的。

張宏嘉 Benjamin Chang 皮膚科專科醫師 · VSKIN 院長 · PSKIN 主治醫師

更新於 2026年6月14日 落髮

下面這篇，是我把會議帶走的東西、自己這幾年的臨床觀察，還有那位病人留給我的難題，一次寫完。

會議帶走的，是一套關於「指令」的假說

Nourkrin 的整套說法，壓在一個概念上：蛋白聚醣替代療法（Proteoglycan Replacement Therapy, PRT）。

它的推演是這樣的。毛囊在生長期需要維持一定濃度的關鍵蛋白聚醣；當毛囊細胞補充這些分子的能力下降，會滑進他們命名的「毛囊低醣症」（follicular hypoglycania），長期惡化就走向毛囊萎縮（proteoglycan follicular atrophy）。而 versican、decorin 這類蛋白聚醣，被認為能主動把毛囊推進生長期、留在生長期。所以掉髮在這套框架裡，是毛囊「收不到開工指令」。

它的活性成分是 Marilex。這是一種分餾魚萃取（fractionated fish extract），標榜含特定的 lectican 類蛋白聚醣，透過專利酵素分餾製程取得。會議反覆強調「精確劑量」，這點我認同——保健品最怕的就是成分含糊、劑量隨意。

但我也把另一件事擺在桌面：支撐這套療法的近期研究，多半是開放標籤、以病人主觀問卷為終點的世代研究，問的是「你覺得有沒有變好」。落髮這件事，主觀感受裡藏著巨大的安慰劑成分。

Viviscal Pro 賭的是另一邊：缺料，不是缺指令

把 Viviscal Pro 放進來，分岔就清楚了。

它的核心 AminoMar，是由鯊魚軟骨與軟體動物（貝類）粉末組成的海洋蛋白複合物，再外加 biotin、鋅、維生素 C 與木賊來源的矽。它的邏輯不談訊號，談原料：頭髮是角蛋白蓋出來的，把胺基酸和微量營養素補齊，工地就能開工。

它的證據也確實存在。Ablon 在自覺頭髮稀疏的女性身上做的隨機雙盲試驗，六個月後觀察到健康終端毛髮數增加約 79%、髮幹直徑增加近一成。數字好看，但同樣要誠實標註：這些試驗規模小、由廠商資助，受試者是「自覺稀疏」而非確診雄性禿。而且配方成分多，這篇研究自己也承認，除了海洋複合物之外的成分，除非掉髮本來就源於營養缺乏，否則不會主動長出新髮。

所以這兩瓶看似雷同的海洋膠囊，底下押的是兩種對掉髮成因的賭注。Nourkrin 說毛囊失去了指令，要把訊號分子餵回去；Viviscal 說毛囊缺料，要把建材送上門。一個修的是電路，一個補的是水泥。

我自己的觀察：它們有用，但要放對位置

說我從不開這兩樣，是假話。我開不少😅，而且看過它們幫上忙——尤其在休止期落髮、產後落髮、壓力或快速減重後那種瀰漫性掉髮的病人身上。這類毛囊本來就有自行恢復的能力，補給品在這裡像陪跑員，把恢復的坡度修得平緩一點。

但我從不把它們放在第一線。和 minoxidil、finasteride、低劑量口服 minoxidil 這些有大型對照試驗撐腰的藥相比，海洋萃取的證據等級就是差一截。我對病人的講法很固定：如果你是典型雄性禿，先把資源放在有藥證的治療上，這兩瓶是錦上添花，不是地基。

我也提醒自己一件事：口服進去的這些大分子，能不能完整吸收、抵達毛囊發揮作用，這個藥物動力學的環節，兩家其實都沒填滿。我看到的臨床改善是真的，但我不會假裝我完全知道那個改善是哪一段機轉貢獻的。能同時握住「它有效」和「我不全懂為什麼」，是這一行該有的認知。

然後，吃全素的病人坐下來了

問題就出在這裡。

那位病人持戒多年，全素，連蛋奶都不碰。她掉髮掉得明顯，分線一天比一天寬。我習慣性想伸手去拿的那兩個工具，一個是鯊魚軟骨加貝類，一個是分餾魚萃取——Nourkrin 的海洋萃取，歷來也被描述為來自鯊魚軟骨。換句話說，這兩瓶東西要她吞下去的，是一隻海裡的生命。

對一個把「不殺生、不食眾生肉」當成日常戒律的人來說，這不是過敏與否的問題，是她願不願意為了頭髮，違背守了半輩子的承諾。而且這裡沒有後門可走：Marilex 本身就是海洋來源的萃取，兩個品牌都沒有素食版本。我沒辦法把魚換成豆子還叫它 Nourkrin。

她問完，診間安靜了幾秒。那幾秒裡我很清楚，如果我堅持推薦，我等於要她在身體和信仰之間二選一。而醫療不該逼病人做這種選擇。

繞回科學，會發現它其實站在病人這一邊

這裡有一個很多人忽略的轉折：嚴格吃素的族群，恰好是最容易因為營養缺口而掉髮的一群。

鐵、維生素 B12、鋅、蛋白質——這幾項在規劃不良的植物性飲食裡最常見的缺口，本身就會誘發瀰漫性落髮（休止期落髮）。植物來源的非血基質鐵，吸收率比肉類的血基質鐵差；缺鐵是吃素者頭髮變稀的常見原因，而 B12 幾乎只存在於動物性食物裡。鋅的攝取在素食者也偏低，而缺鋅與休止期落髮及圓禿都有關連。

把這條線拉到底，結論很有意思：那位病人的掉髮，很可能有一部分根本就來自飲食缺口。那麼那顆她戒律上不能吞的魚膠囊，不只違背她的信仰，還可能瞄錯了標靶。

而真正能幫她的路，全都不需要她破戒：先抽血看鐵蛋白、B12、鋅、維生素 D，缺什麼補什麼。對輕度掉髮的純素者，每天補 5 到 25 毫克的鋅就可能改善。B12 用營養強化食品或補充劑、鐵搭配維生素 C 一起吃以提升吸收，這些都是植物相容的做法。豆類、扁豆、南瓜籽、深綠葉菜，這些她本來就在吃。

如果她其實是女性雄性禿，那 minoxidil 是藥、不是動物萃取，完全符合素食。它的證據遠比海洋膠囊紮實。我反而能更安心地把它放在第一線。

所以那場會議真正教我的，可能不是 Nourkrin 的機轉有多優雅，而是提醒我：當病人帶著信仰走進來，醫師的工作是找到那條不必她在頭髮和承諾之間割捨的路。科學夠寬，通常找得到路。

那位病人最後沒有吞下任何一隻海裡的生命。她的分線，三個月後窄了回來。

如果今天坐在你對面的，是一個因為某種理由不能碰動物來源的病人，你會先伸手去拿那瓶最熟悉的膠囊，還是先抽一管血？

📌 利益揭露：文中引用之臨床數據多為廠商資助或開放標籤研究，解讀請保留餘地。個別掉髮成因差異大，補充品、藥物與飲食調整請與您的皮膚科醫師討論後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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