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張臉怎麼變老的

四十歲的臉和二十歲的臉，差在哪裡？多數人會指皮膚——鬆了、垮了、皺了。但 2021 年《Aesthetic Surgery Journal》一篇由整形外科醫師 Arthur Swift 領銜的回顧。

張宏嘉 Benjamin Chang 皮膚科專科醫師 · VSKIN 院長 · PSKIN 主治醫師

發表於 2026年7月20日 · 更新於 2026年10月10日 抗老論文導讀

文／張宏嘉

四十歲的臉和二十歲的臉，差在哪裡？多數人會指皮膚——鬆了、垮了、皺了。但 2021 年《Aesthetic Surgery Journal》一篇由整形外科醫師 Arthur Swift 領銜的回顧，把解釋的順序倒過來，從最深、最硬、你摸得到卻看不見的那一層講起——骨頭。而它動的幅度，小到以毫米計。

● 骨頭退一步，全臉跟著轉

論文圖 1 放了同一位女性 22 歲與 70 歲的照片。她的下頜骨沒有「垮掉」，而是安靜地重塑：從一個接近英文字母 L 的形狀，磨成更薄、更斜的 I。下巴高度縮短，下頜角變鈍。就這麼幾毫米的位移，上面的脂肪墊、肌肉、皮膚全部跟著往下、往內滑。

更精確地說，整張臉會沿著顱底做一次順時針旋轉：眉間、眼眶、梨狀孔、上頜一起往下轉，臉的各個角度變平。你以為皮膚鬆了才顯老，其實是地基先讓了一步，樓上才開始傾斜。Swift 團隊的用詞很直接——這些骨性變化幅度雖小，卻「彷彿被上層結構放大了出來」。

● 顳部：凹下去，是變薄還是往下移

摸摸自己的太陽穴。年輕時那裡是飽滿的。核磁共振量到的數字是，58 位女性的顳部皮下組織，年輕組平均 12.3 毫米、老年組 8.9 毫米，差 3.4 毫米。

弔詭的是，同一個淺層顳部脂肪隔間，體積從年輕組到老年組反而增加 35.48%。它沒有消失，論文的解讀是整批往下沉——上三分之一與中三分之一變薄，下三分之一愈積愈厚。太陽穴凹下去的同時，臉頰外側那一圈開始堆積。

● 眼周：母女對照，只少了 0.8cc

研究拿母親和女兒對照，平均相差 28 歲。眶上內側、鼻頰溝、瞼頰交界這一帶，平均少了 0.8 cc 的脂肪。0.8 cc 大約是六分之一茶匙，聽起來微不足道，卻剛好落在最容易顯疲態的位置。脂肪一薄，下方的骨頭與肌肉輪廓就被「揭露」出來，淚溝於是浮現。

成年以後，眼球本身不會變小。是眶緣退縮、眶內脂肪萎縮、懸韌帶被拉長，有些人的眼球往內陷、瞼裂變窄，眼睛才「看起來」變小、變圓。老年性眼球內陷是一場光學錯覺，但照鏡子的人不會覺得那是錯覺。

● 肌肉與皮膚：一場失去同步的拉鋸

這裡有個關鍵概念叫「動態失諧」（dynamic discord）。年輕時，皮膚的韌性和肌肉的力量大致同步。

老化拆散了這對搭檔：皮膚包膜退化得比肌肉快，肌肉一收縮，拉扯的是愈來愈不抵抗的皮膚。

同樣一個嘟嘴的動作，年輕的臉往前噘，老化的臉卻往內抿、擠出一圈直紋。研究者的形容很白——扮鬼臉多過微笑。

皮膚為什麼先投降？答案在真皮。膠原蛋白分解變快、合成變慢；到了 40 至 50 歲，彈性蛋白的生合成開始陡降。撐住皮膚回彈力的那張網瓦解，水分也跟著漏掉——具吸濕性的醣胺聚醣一降解，皮膚就像失了水的皮革，摸起來乾、看起來黃。

● 下三分之一：嘴邊肉是怎麼掉下來的

嘴邊肉（jowl）不是憑空冒出來的。皮膚鬆弛，加上上下嘴邊肉脂肪隔間從鼻唇溝一路往下消風，再加上固定它們的下頜隔膜弱化，脂肪就往下垂、往前凸。

下頜骨在頦孔下方被吸收，形成下頜前溝；口角掉進下巴兩側因體積流失而挖出的凹陷裡，木偶紋變深——於是一張沒有情緒的臉，被讀成「哀傷」。

● 種族數字，一次看清

老化順序不分族群，速率卻不同。中重度前額紋在白種與西班牙裔男性 18–29 歲就出現，亞裔與非裔美國男性要到 40 歲以後。

中臉體積上，非裔美國男女不論年齡都顯著多過白種人（P<0.001）。鼻唇溝嚴重度，白種女性顯著大於非裔與亞裔女性（P≤0.029）。

● 這對治療意味著什麼

Swift 團隊真正想提醒醫師的是：太多人只治「看到的那條紋路」，卻沒問它從哪裡長出來。如果凹陷的源頭是深層脂肪墊消風、甚至更深的骨頭退縮，那麼只在表面填一條鼻唇溝，等於在傾斜的地基上補牆縫——縫補好了，房子還是斜的。

看懂由內而外的順序，才知道先動哪一層。這是一張臉的工程學。

2026-10-10 補記：這篇論文後來做成一堂解剖課動畫，並整理成完整版〈眼睛變小，是眼球縮了嗎？臉部老化的四層解剖〉。查核之後，修正了這裡太陽穴、眼球與嘟嘴三段的說法，也拿掉了查不到原始數據的「全臉流失最多」與「2.9 → 12.2 公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