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膚科 ›頭髮變少、一直掉

她手上那支打氣筒

坎城那支拿金獅獎的廣告，我看了兩遍。聯結放留言。一個女生對著鏡頭，雙手平平托著一支藍色打氣筒，筒身印著 VIAGRA。她沒有笑得太用力。

張宏嘉 Benjamin Chang 皮膚科專科醫師 · VSKIN 院長 · PSKIN 主治醫師

更新於 2026年6月27日 落髮

坎城那支拿金獅獎的廣告，我看了兩遍。聯結放留言。

一個女生對著鏡頭，雙手平平托著一支藍色打氣筒，筒身印著 VIAGRA。她沒有笑得太用力。整支片講的事其實很枯燥：中國法律規定處方藥不能直接向民眾打廣告，藥名和療效，一個字都不准出現在大眾媒體。偉哥（Viagra）連自己叫什麼都不能說。

於是 Ogilvy 上海做了一件事。他們把 VIAGRA 這個商標註冊到十六種日用品上——髮蠟、打氣筒、自拍棒之類，湊成一整套「偉哥藍牌」（Viagra Blue Brands）。日用品可以合法地大打廣告，那個藍色就到處跑了起來。藍色一出現，看的人心裡自己把那顆藥丸補上。廣告再把人導向電商，在那裡看診、拿處方、買到真正的藥。整支片從頭到尾沒提勃起功能障礙（erectile dysfunction），也沒提那顆藥，最後只留一個藍色菱形，和一句 Make Love Last。

聰明的我早料到了。讓我愣了一下的是它太準——它摸到一件事：越是不能講的東西，人心裡越是在想。

這支廣告讓我想起最近讀到的一個藥，Prosela。

它把兩個成分綁在一起：長效的第五型磷酸二酯酶抑制劑（PDE5 inhibitor）tadalafil，也就是犀利士那顆藍藥丸的主成分，和 5α 還原酶抑制劑 finasteride。前者放鬆攝護腺與陰莖海綿體的平滑肌，讓排尿順一點、把硬度找回一點；後者把攝護腺縮小。它治的是攝護腺肥大，熟齡男人半夜爬起來尿好幾次的那件事。

看到 finasteride，我停了下來。那是我的藥。

我每個禮拜都在開 finasteride。我開的是 1 毫克，雄性禿androgenetic alopecia 的劑量；攝護腺用的是 5 毫克。同一個分子，差五倍。它們擋的是同一條路：把睪固酮（testosterone）轉成二氫睪固酮（DHT）的那條路。DHT 是同一個反派。它讓一個男人的頭頂愈來愈稀，也讓他的攝護腺愈來愈大。一個長在最上面，照鏡子就難過；一個埋在身體深處，看不到，半夜才提醒你它在。Finasteride 在這兩個地方擋的是同一件事。

所以這個分子其實是從我的診間，一路走到泌尿科的診間。從頭頂，走到攝護腺。

接著有個轉折。單獨吃 finasteride 的人，一部分會性慾下降、勃起變差。我開 1 毫克給年輕人時，這正是每次都得先講清楚的副作用——講到這裡，對面的人通常會安靜半秒。那半秒裡他在算一筆帳：頭髮是面子，看得見，每天照鏡子；那件事是裡子，沒人看得到，但少了會要命。他被逼著在面子和裡子之間選一個。很多人算完這筆帳，藥就不吃了。

Prosela 把 tadalafil 配進來的理由之一，就是把這道選擇題拆掉。縮攝護腺的藥順手把硬度帶走了，於是再配一顆把硬度找回來的藥。面子裡子都顧上，不必二選一。繞了一整圈，又回到那顆藍色的東西。

如果有人想在台灣替 Prosela 打廣告，他會撞上同一道牆。處方藥一樣不能對一般民眾打廣告。攝護腺、排尿、勃起、性慾，這些字攤在大眾媒體上，民眾會轉台，法規也不准。你只能繞路。

要我來繞，我會偷 Ogilvy 那一招。不談藥，去註冊一個日用品當載體——挑一個「上面好看、底下有力」兩件事同時成立的東西。比方一台車：廣告只談車頂那條流線，和底盤那股扭力，只談這兩樣為什麼可以不必二選一。藍色照樣到處跑。看的人自己把空格填上，不必有人替他說破。

但說到底，最好的版本不在廣告裡，在診間。

我做皮膚科這些年，慢慢看清楚自己吃飯的地方，剛好緊挨著男人最不肯開口的那幾件事。頭髮在掉。臉在垮。再來就是那個誰都不想說出口的字。診間裡，男人很少直接講他在意這些。他會說是太太叫他來的，或者只是順路問問；真正想問的那一句，他留到手都按上門把、人快走出去了，才回頭補上：「那個……醫師，還有一件事。」

我們在門診都認得這個動作。書上替它取了名字，叫 門把上的問題（doorknob question）。

那支廣告厲害的，跟這個是同一件事。它沒有去說服誰「你需要這顆藥」。它把藥旁邊的東西講得乾淨、講得漂亮，把藥本身留成一個空格——而那個空格，看的人會自己填。男人不必被告知他在想什麼，他只需要一個不用說破的入口。一支打氣筒就夠了。

差別只在，廣告把空格留給觀眾自己填，我得靠一張處方箋，親手把它填回去。

所以我不急。門診裡那個說自己只是來看頭髮的男人，等他的手碰到門把，真正的問題才會掉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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