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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痘」共處二十載：當日常遇見前沿研究的啟示

在皮膚科的診間裡，與痤瘡打交道，一晃眼就是二十幾個年頭。這二十年來，「青春痘」這個名字彷彿凝固了時間，但它實際展現在我眼前的樣貌，卻是千變萬化、因人而異。

張宏嘉 Benjamin Chang 皮膚科專科醫師 · VSKIN 院長 · PSKIN 主治醫師

更新於 2025年5月1日 痘痘

在皮膚科的診間裡，與痤瘡打交道，一晃眼就是二十幾個年頭。這二十年來，「青春痘」這個名字彷彿凝固了時間，但它實際展現在我眼前的樣貌，卻是千變萬化、因人而異。從國中生臉上零星的幾顆，到上班族壓力下的滿臉通紅，從依循課本的標準治療流程，到面對頑固難治個案時的束手無策，痤瘡，早已不是年輕歲月的專屬印記，而是許多人生命中難以擺脫的煩惱。

我的日常生活，很大一部分就在與這些形形色色的「痘」周旋。聽他們述說青春期的尷尬，聽他們傾訴社交時的自卑，聽他們抱怨用了無數產品卻不見起色的挫敗。每一個病灶背後，都承載著一個人的故事。有時，開出藥膏或口服藥，看著患者回診時臉上逐漸淨化，那份成就感是身為醫者最大的回報。但更多時候，面對的是反覆發作、對常規治療反應不佳的個案。這時，心裡總會升起一股無力感：究竟是什麼在驅動這些頑固的發炎？為什麼有些人能輕鬆告別，有些人卻深陷其中？

這份困惑，讓我不由得思考，臨床的日常觀察與實驗室裡的基礎研究之間，是否存在一道難以跨越的斷層？我們在診間裡看到的是冰山一角，是疾病最表層的呈現。而那些藏在皮膚深處、細胞之間、甚至基因指令裡的秘密，往往才是決定病情走向的關鍵。那些年，我們學著毛囊角化異常、皮脂分泌過多、細菌感染和發炎反應是四大主因，這套理論解釋了一部分現象，但總覺得少了些什麼，無法拼湊出全貌。

直到近年來，「多組學」這個詞開始頻繁地出現在醫學文獻中，彷彿一扇新的大門被打開。它不再僅僅是單一維度的探測，而是將基因組學、表觀基因組學、轉錄組學、蛋白質組學和代謝組學等層面的海量數據整合分析，試圖從更全面的視角來解讀痤瘡這個複雜的系統。

當我閱讀最新的研究文獻，看到那些具體的組學發現，我感覺臨床的困惑似乎找到了 分子層面的解釋。例如，研究結論指出，多組學數據顯示，與發炎反應相關的分子，如 IL-1B、IL-17 和 MMPs，在痤瘡病灶中表現出異質性，這印證了我在診間觀察到的紅腫和發炎程度因人而異的現象，並提示了 免疫發炎的過度激活是關鍵。過去我們知道毛囊阻塞導致粉刺，現在基因組學和轉錄組學的研究更深入地揭示，Wnt 和 TGF-B 等信號通路中基因的突變可能導致毛囊上皮過度角化，進而引起角蛋白在轉錄和蛋白質水平的過度表達，為粉刺形成提供了分子基礎。

對於惱人的油光，代謝組學則提供了更精確的圖像。研究發現，皮脂腺的增殖和皮脂合成增加導致角鯊烯、甘油三酯和不飽和游離脂肪酸等脂質水平升高。更重要的是，研究還發現升高的角鯊烯水平會誘導發炎性的 TREM2 巨噬細胞，進一步加劇發炎。這些具體的分子層面發現，讓我對「控油」這個簡單的詞語有了更豐富的理解，它不僅僅是清潔表面，更涉及皮脂腺細胞的調控和脂質代謝的平衡。

這些來自組學研究的結論，就像是從微觀層面打通了痤瘡發病的「黑盒子」，為我提供了新的視角。它正在一點一滴地填補臨床與基礎研究之間的鴻溝。以前，我們更多是憑經驗和統計數據來指導治療；現在，組學研究讓我們有機會從更根本的原因入手，去理解疾病的本質，並識別潛在的治療靶點。或許有一天，我們可以透過檢測個體的基因或代謝譜，來預測他對某種藥物的反應，或者精準地靶向致病的分子通路。

看診時，是否還記得當年剛當上主治醫師第一年時的初心？當然記得。那份想為患者解除病痛、改善生活的熱情，從未消退。只是那時的初心，更多是基於書本知識和有限的臨床經驗。而現在，初心裡融入了更多對未知的好奇和探索的渴望。看到這些前沿研究的進展，特別是當研究結論能夠解釋我在診間遇到的困惑時，會為那些正在與痤瘡艱苦搏鬥的患者感到希望。那些複雜的數據和圖表，在我眼中不再是枯燥的科研符號，而是通往更有效治療、更健康肌膚的潛在路徑。

與「痘」共處二十載，我見證了痤瘡對個體的影響，也感受到了醫學進步的力量。多組學研究就像一把鑰匙，正在解鎖痤瘡的複雜機制。雖然這條路還很長，從實驗室的發現到臨床的普及應用還有很多挑戰，例如研究樣本量、不同人群的差異等問題仍需克服，但我相信，正是這份對未知的探索，這份連接基礎與臨床的努力，才能讓我們更接近那個最初的目標：讓更多人，擺脫「青春」的煩惱，擁有健康、自信的肌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