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膚科 臉紅、血管擴張、血管瘤

那隻蟎,原本是灰色的

網路上那隻橙紅色的臉部蠕形蟎,拍出來的原始影像是灰階的,顏色是後來有人選的。從電子顯微鏡為什麼看不見顏色,談到臉上要有幾隻蟎才算有意義,以及台南黃輝鵬醫師發表在國際期刊上的兩種數蟲方法。

更新於 2026年9月18日 酒糟儀器原理

六格拼圖。前五格是都柏林一面牆上的噴漆壁畫,畫的是電子顯微鏡底下的蟎、絛蟲、象鼻蟲、熱泉蠕蟲與螺旋蠅幼蟲,配色鮮豔刺眼;第六格是照片,藝術家本人站在一台堆滿噴漆空罐的推車後面,格線與字體跟前五格一模一樣,標題寫著 HUMAN。
本篇分成 9 段
  1. 一、手機螢幕上的橙色怪物
  2. 二、電子顯微鏡看不見顏色
  3. 三、一面牆上的六格
  4. 四、真正該問的不是牠長什麼樣
  5. 五、怎麼把臉上的蟲數出來:兩種方法
  6. 六、對得上之後
  7. 七、那格螺旋蠅,跟台灣沒有關係
  8. 八、放大的副作用
  9. 九、

一、手機螢幕上的橙色怪物

門診每個月都會出現一兩個這樣的人。坐下來還沒開口,先把手機推過來,螢幕上是一隻橙紅色的蟲,身體分節,八隻腳,眼睛亮得像兩顆燈泡。她說:醫師,這個東西住在我臉上。

那張圖她在網路上看到的,配的文字通常是「你的臉上住著八百萬隻」。她已經連續三個晚上用酒精棉片擦臉,兩邊顴骨脫皮,鼻翼發紅,來看診的主訴從原本的「粉刺」變成「除蟲」。

八百萬這個數字找不到任何學術來源。文獻上對一個人全身蠕形蟎總數的估計是一千到兩千隻,而臉上正常的密度,每平方公分不到五隻。

我得先告訴她另一件事:那張照片原本是灰色的。

二、電子顯微鏡看不見顏色

掃描式電子顯微鏡(SEM, Scanning Electron Microscope)打出去的是電子束,收回來的是二次電子(secondary electron)的數量。多一點的地方亮,少一點的地方暗,從頭到尾沒有任何波長參與。所以它吐出來的原始影像只有灰階,連一絲顏色都不會有。

你在教科書、在得獎作品集、在那些「放大三千倍的日常」專題裡看到的所有顏色,都是人後來加上去的。加的人可能是研究生、可能是期刊美編、可能是圖庫公司的修圖師。橙色沒有理由,藍色也沒有理由。選色的依據是哪一種看起來比較清楚,或者比較嚇人。

那隻蟎在被拍下來之前,還經過一整套處理。先用戊二醛(glutaraldehyde)固定,接著泡進濃度逐級升高的酒精把水分抽乾,然後送進臨界點乾燥機(critical point dryer),用液態二氧化碳把最後的水換掉,免得牠在乾燥時塌成一張皮。最後放進濺鍍機(sputter coater),表面鍍上幾奈米厚的金或鉑,牠才導電,才照得出來。

所以螢幕上那隻橙色的東西,死了、脫了水、鍍了金屬、又被人上了色。牠跟一隻活著的蠕形蟎之間,隔著五道工序。

一句話理解

彩色的電子顯微鏡照片沒有一張是「拍到的顏色」。電子不帶顏色資訊,機器只記錄每個掃描點的亮度,顏色全部是事後有人挑的。

三、一面牆上的六格

都柏林有位街頭藝術家把這件事畫成了牆。六格,前五格是噴漆,照電子顯微鏡下的樣子畫,顏色全憑他自己想。

牆上的標題依序是:

  • MITE(蟎)
  • TAPE WORM(絛蟲)
  • WEEVIL(象鼻蟲)
  • Hydrothermal Worm(熱泉蠕蟲)
  • SCREW WORM FLY LARVE(螺旋蠅幼蟲,原作拼法如此)
  • HUMAN

第六格不是噴漆,是照片:作者本人站在一台堆滿空罐的推車後面,字體、框線、位置跟前面五格完全一樣。他把自己編進同一份名錄,而推車裡那些空罐,正是畫出前面五隻的顏料。

六隻裡面真正踩進皮膚科的只有三隻:蟎、絛蟲、螺旋蠅幼蟲。象鼻蟲的幼蟲鑽過果肉、進到種子裡才開始吃,熱泉蠕蟲住在深海熱泉口的管子上,管底溫度可以接近攝氏一百度,牠一輩子碰不到人的皮膚。

四、真正該問的不是牠長什麼樣

蠕形蟎(Demodex folliculorum)確實住在人的毛囊裡。牠多半待在皮脂腺豐富的地方,鼻翼兩側、眉間、下巴。成蟲體長零點二到零點四毫米,毛囊蠕形蟎偏長,皮脂蠕形蟎偏短。

帶蟲的比例隨年齡往上走:十九到二十五歲的人大約三分之一驗得到,三十一到五十歲近七成,七十歲以上接近九成五。健康的皮膚上牠安安靜靜,沒有症狀,不需要處理。

所以問題從來不是牠在不在。牠在。要問的是有多少。

一九九三年 Forton 用標準化表皮切片做過一次對照研究:健康對照組平均每平方公分零點七隻,九成八的人低於五隻;丘疹膿皰型玫瑰斑(papulopustular rosacea)的患者平均十二點八隻。以每平方公分超過五隻當切點,特異度九成八。這個數字沿用到今天。

五、怎麼把臉上的蟲數出來:兩種方法

第一種是標準化表皮切片(SSSB, standardized skin surface biopsy)。把氰基丙烯酸酯膠,也就是俗稱的瞬間膠,塗在玻片上壓住臉頰。膠有一股刺鼻的味道。撕下來時帶走整層角質栓,連同裡面的蟲一起黏在玻片上。它取的是毛囊漏斗部表層的內容物。

第二種是台南黃輝鵬醫師發表的拇指擠壓法(thumbnail-squeezing method),二〇二〇年登在《Journal of the European Academy of Dermatology and Venereology》。醫師戴手套,用大拇指指甲以一定角度壓進皮膚,把毛囊深處固態的皮脂連同蟲一起擠出來,收集在玻片上計數。同一個團隊前一年還發表過針刮法(superficial needle-scraping),用針尖的圓弧面刮取五顆膿皰的內容物,四十位丘疹膿皰型玫瑰斑患者平均驗到五點六隻、三十五位痤瘡對照組零點三隻,切點訂在「每五顆膿皰三隻以上」,敏感度七成八、特異度九成七。

兩種方法的差別,在於採到哪一層。黏膠取的是表層的角質栓,擠壓取的是被擠出來的深部皮脂。器材上,擠壓法只需要手套與玻片,診間隨時做得到;黏膠需要膠、玻片與等它乾的時間,撕除時病人會有一陣拉扯感。

真正值得記住的是下面這件事。二〇二二年一份台灣的分側臉隨機試驗同時用了兩種方法,它為兩種方法設的門檻並不一樣:SSSB 是每平方公分五隻,拇指擠壓法是每平方公分十一隻。同一批臉、同一群蟲,換一種採法,判讀的標準就得跟著換。

臨床意義

兩種方法到目前為止沒有頭對頭的敏感度比較研究,誰比較準還沒有答案。實務上的意義是:拿到一張蟎蟲報告,先看它是用哪一種方法採的,再對照那個方法自己的切點,不能兩種方法的數字互相套用。

舉個例子:同一個人用擠壓法驗到每平方公分八隻。用擠壓法自己的切點(十一隻)來看,八隻還在正常範圍內。但如果報告是用擠壓法採的、判讀時卻拿黏膠法的切點(五隻)去對,八隻就會被讀成超標、判定陽性——同一個人、同一次採檢,只因為換了一把尺去量,就從正常變成有問題。

六、對得上之後

處理的方式跟患者想的相反。她想的是殺光,實際的做法是把密度壓下來,同時處理毛囊周圍的發炎。

外用的抗寄生蟲藥(ivermectin 這一類)兩件事都做。台灣核准用於這個適應症的是舒利達(Soolantra)乳膏,成分是 1% 伊維菌素。兩個同樣設計的隨機、雙盲、賦形劑對照樞紐試驗,十二週後醫師整體評估達到「清除或接近清除」的比例,用藥組是百分之三十八點四與百分之四十點一,對照組是百分之十一點六與百分之十八點八;發炎性皮疹數量的下降,用藥組百分之七十六與百分之七十五,兩個對照組都是百分之五十。

對照組那一欄請一起讀。只塗賦形劑的人,皮疹也少了一半。藥真正多爭取到的,是那二十五個百分點。

要付的代價也寫在同一段裡。療程以月計,不是幾天。有些人在最初一兩週會先變紅、變乾、刺癢,文獻上把它解釋成身體對被殺死的蟲體起的反應,不代表藥沒有效,也不代表一定要停。用法與療程由醫師依個別狀況決定,這篇不寫用量。

至於酒精棉片一天擦三次那種做法,我沒有辦法拿一篇研究給你看。我能說的是我在門診看到的:角質層被拆掉之後,原本可以控制的紅,變成很久都退不掉的紅。

七、那格螺旋蠅,跟台灣沒有關係

牆上那隻螺旋蠅幼蟲是新世界螺旋蠅(Cochliomyia hominivorax)。牠確實專門吃活組織,這一點跟蟎完全不同。但牠分布在美洲——美國在一九六〇年代用不孕昆蟲法把牠根除掉,近年在中美洲重新往北擴散。台灣不是牠的疫區,沒有本土病例。

亞洲對應的是舊世界螺旋蠅(Chrysomya bezziana),分布範圍北到台灣。而台灣實際發表過的人體蠅蛆病(myiasis)病例,病原多半是別的蠅種。這一類病人的共通點是慢性潰瘍、糖尿病足、長期臥床或是插管照護中,傷口在夏天被蒼蠅產了卵,清創時從肉芽組織裡挑出白色幼蟲。

八、放大的副作用

那張橙色照片把一件零點三毫米的事放到了三公分。長度放大一百倍,在視網膜上佔的面積就是一萬倍。恐懼跟著那個面積走,跟實際的威脅沒什麼關係。

門診裡有一種延伸得更遠的狀況。患者帶著夾鏈袋來,裡面裝著他從皮膚上挑下來的「蟲」,要求你送化驗。二〇一二年一份跨四國、一百四十八例的研究統計過這些袋子:四成八的病人帶了他認為是證據的東西來,內容以皮屑和毛髮為主,很少真的是昆蟲,裝在火柴盒裡的只剩百分之四。所以文獻上那個舊名字火柴盒徵象(matchbox sign),同一篇建議改叫檢體徵象(specimen sign);同樣地,delusional parasitosis 這個舊稱也換成了 delusional infestation,因為病人相信的東西不一定是寄生蟲。

袋子該不該送化驗,答案是該。送的理由是把真的有東西的那些先排掉:疥瘡、蝨、禽蟎叮咬,還有缺鐵、甲狀腺、周邊神經病變、某些藥物造成的皮膚感覺異常。全部排除之後剩下的那一群,才走到文獻上說的那個診斷,而那時候要安排的是精神科一起照顧。這段路很長,不能跳。

所以那張圖該不該給患者看,是個真正的臨床決定。給對人,他開始按時回診擦藥;給錯人,他今晚會拿鑷子對著鏡子夾自己的臉。

什麼情況要立刻就醫

・傷口、慢性潰瘍或糖尿病足上看到會動的白色幼蟲,或傷口突然出現惡臭、滲液變多——當天就醫,這是清創的事。 ・臉上原本的紅開始整片腫脹發燙、按下去會痛,或合併發燒,可能已經是細菌感染。 ・眼睛乾澀、有異物感、反覆針眼、畏光,玫瑰斑會侵犯眼睛,這一種要眼科一起看。 ・已經開始用鑷子、針或指甲對著鏡子挑自己的皮膚,或者整天都在想這件事、睡不著。這時候掛號的理由是那些已經挑出來的傷口。

九、

下次有人把那隻橙色的蟲推到你面前,你可以先問一句:你知道這個顏色是誰選的嗎?

答案是:沒有人知道。那個人不會署名。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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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要聲明

本文僅供衛生教育參考,不能取代專業醫師的診斷、治療或處方。實際用藥種類、強度與療程需由醫師依個別病況判斷。若症狀急速惡化、大面積起水泡、合併發燒或傷口化膿,請立即就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