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得很慢，影子在跳
一支幾秒鐘的影片：老太太拄著拐杖走過一面舊牆，牆上的影子卻是個跳著走的小女孩。皮膚科的診間裡，我每天都站在這面牆前面。
影片只有幾秒。黑白的。
一位老太太拄著拐杖，慢慢走過一面舊牆。牆上的影子跟著她走，可是影子不是她。影子是一個小女孩，裙子飛起來，跳著走。
影片是 AI 做的，這件事我知道。但我看了三遍。
第一遍是被畫面抓住。第二遍開始想，這面牆我認得。
皮膚科的診間裡，每天都有這面牆。
她們問的那句話
來的人，六十幾歲，七十幾歲。指著手背上的斑，指著眼角的紋，指著臉頰上那塊怎麼擦都不會退的暗沉。
她們說的話很像。「醫師，這個可以處理掉嗎？」
我以前把這句話聽成「我想變年輕」。做了二十幾年之後，我覺得不是。
皮膚又新又舊
皮膚是身體裡最誠實的器官。它把每一年的太陽、每一次的熬夜、每一場病，都記在表面。
說得科學一點，表皮大約每四個星期換一次新的，年紀大了會拖到六、七個星期。也就是說，鏡子裡那層皮膚，其實只有一兩個月大。
可是它底下的真皮不是這樣。膠原蛋白從二十幾歲之後每年少一點，被紫外線傷過的細胞會停在那裡不走。那一層，累積了幾十年。
新的表皮，蓋在舊的真皮上。
這就是為什麼一張臉可以同時很年輕，也很老。
影子是誰
那影子呢？
我想影子是她自己看見的自己。
拄拐杖的身體是別人看見的，跳著走的小女孩是她從裡面看出去的。兩個都是真的，只是站的位置不同。
所以「這個可以處理掉嗎」，很多時候問的不是斑。
問的是，能不能讓外面那個，稍微靠近裡面那個一點。
不是回到二十歲。她們比誰都清楚回不去，也沒有要回去。只是不想兩個差那麼遠。
這件事怎麼影響我的工作
它決定我怎麼講「效果」。我不說變年輕。我說，這塊會淡、那條會淺，整體會比較像你自己。
它決定我什麼時候說不。有些要求是想把影子整個貼到牆上。那做不到，做了會很奇怪，皮膚會告訴你它不是那個年紀。
它也決定我怎麼看那些什麼都不做的人。有些人走進來，看一看，聊一聊，什麼都沒做就走了。我後來明白，她們只是想確認，那個小女孩還在。
牆還在
影片的最後，老太太走出畫面，影子也走出畫面。
牆還在。
我每天上班，就是站在那面牆前面。
參考文獻
- Grove GL, Kligman AM. Age-associated changes in human epidermal cell renewal. J Gerontol. 1983;38(2):137–142. doi:10.1093/geronj/38.2.137
- Shuster S, Black MM, McVitie E. The influence of age and sex on skin thickness, skin collagen and density. Br J Dermatol. 1975;93(6):639–643. doi:10.1111/j.1365-2133.1975.tb05113.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