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膚科 ›癢到睡不好

那顆疹子，總在照片快門按下去之前消失

我在診間聽過這句話太多次了。病人拿出手機，翻到昨晚三點拍的照片——上臂、腹側、脖子，一片腫脹發紅的風疹，邊緣不規則，像誰用橡皮圖章隨機蓋上去的。「醫師你看，就是這樣。」然後他捲起袖子讓我看皮膚：光滑的，什麼都沒有。

張宏嘉 Benjamin Chang 皮膚科專科醫師 · VSKIN 院長 · PSKIN 主治醫師

更新於 2026年5月31日 蕁麻疹論文導讀生物製劑

我在診間聽過這句話太多次了。

病人拿出手機，翻到昨晚三點拍的照片——上臂、腹側、脖子，一片腫脹發紅的風疹，邊緣不規則，像誰用橡皮圖章隨機蓋上去的。「醫師你看，就是這樣。」然後他捲起袖子讓我看皮膚：光滑的，什麼都沒有。走到這裡來的路上，疹子退了。

這是慢性自發性蕁麻疹（CSU）特有的殘忍。它出現，它消失，它讓你無法被相信。每次發作大多在六小時內平息，換個地方再起，最短六週、長的一持續幾年。癢最兇的時候，往往在深夜——床頭那盒抗組織胺的鋁箔背面，被一格一格壓穿。

很多人以為蕁麻疹是小事，這個認識需要被糾正。在睡眠干擾和日常功能喪失這幾個指標上，CSU 帶來的負擔，在某些面向比乾癬、比異位性皮膚炎還更沉重。它折磨人的方式，不是連續的劇痛，是每一個本來可以好睡的夜晚，被切得碎碎的。

🔬 皮膚底下的那條接力線

要理解新一代藥物為何重要，先得知道疹子怎麼長出來。

皮膚裡住著一種細胞，叫胖細胞（mast cell）。平靜的時候，它的顆粒被收納在細胞內，像一排封好蓋子的小瓶子。但當免疫系統錯把某些自體分子當成敵人，就會啟動兩條不同的路徑。

第一條：IgE 把自體抗原抓住，一次交聯多個 FcεRI（高親和力 IgE 受體），像同時插入多把鑰匙。第二條：IgG 直接攻打 FcεRI 或 IgE 本身，強行開鎖。兩條路看起來不同，收尾是一樣的——細胞膜裡側的訊號開始傳遞。

訊號接力的順序是：LYN 激活 SYK，SYK 把棒子交給 BTK（布魯頓酪胺酸激酶）。BTK 一旦被點亮，胖細胞就在幾分鐘內把那些小瓶子一起砸開：組織胺噴出來，加上白三烯、前列腺素、血小板活化因子、還有一批細胞激素，全部一起進入皮膚組織。微血管擴張、血漿滲漏、神經末梢被刺激——這就是那顆熱的、腫的、奇癢的風疹。

嗜鹼性球（basophil）走的是同一條訊號路徑。B 細胞也有 BTK，被它驅動、分泌前述的 IgG 自體抗體。換句話說，BTK 這個細胞內的開關，同時管著好幾個致病節點。

🪜 我們現在有什麼牌

國際蕁麻疹指引（EAACI/GA²LEN/EuroGuiDerm/APAAACI，Zuberbier et al. Allergy 2022）把治療畫成一條升階路徑。第一步，第二代 H1 抗組織胺，從標準劑量往上加，最多到四倍。四倍還壓不住，進第二步：加上 omalizumab，這是一支抗 IgE 的注射生物製劑，每四週或兩週一次，需要回診施打。依然控制不住，第三步：加上環孢素（ciclosporin），這是一個免疫抑制劑，效果有，但長期使用得監測腎功能和血壓。

整個階梯的設計邏輯清楚，實際臨床上卡住的地方也清楚：真正達到完全控制的病人，大約只有四分之一。那三分之三的人，抗組織胺吃到四倍，晚上還是在抓；omalizumab 打了半年，還是每週都有風團。他們不是沒有在配合治療，是我們手上現有的武器，還不夠用。

更具體地說：omalizumab 抓的是 FcεRI 外側的 IgE——它攔截的是 Type I 自體過敏反應的引信。但 Type IIb 自體免疫反應，那條 IgG 直接攻打 FcεRI 的路，omalizumab 擋不了多少。BTK 這個細胞內的總開關，在這條路上同樣有份，卻從來沒有藥去碰它——在remibrutinib出現之前。

💊 一顆走進細胞裡面的藥

Remibrutinib（商品名 RHAPSIDO），是第一個也是目前唯一一個被核准用於 CSU 的口服 BTK 抑制劑。

它的作法很直接：和 BTK 共價結合，把那個開關鎖死。共價鍵是化學鍵裡最穩的那種——結合之後不容易脫離，抑制效果不依賴藥物在血液中的濃度維持。胖細胞和嗜鹼性球接收到外面傳來的任何訊號，走到 BTK 這一站，就停了。顆粒沒有打開，組織胺沒有放出來，疹子沒有長起來。

它是口服藥，一天兩次，不打針，不需要常規抽血監測肝腎功能。對一個每天要上班、要接孩子、不想為了維持治療而反覆跑診間的人來說，這件事本身的重量，不比藥效小。

📊 數字：REMIX-1 和 REMIX-2 告訴我們什麼

支撐核准的資料，來自兩個雙盲、安慰劑對照的第三期試驗，REMIX-1 與 REMIX-2，兩個試驗設計完全一樣，共納入 925 位病人，2:1 分配到 remibrutinib 25 mg 一天兩次或安慰劑。這些病人的基線 UAS7（七天蕁麻疹活性評分，滿分 42 分）平均超過 30——都是抗組織胺壓不住、疾病很活躍的人（NEJM，NEJMoa2408792）。

第 12 週的主要終點，UAS7 的下降幅度：

REMIX-1：remibrutinib −20.0 分，安慰劑 −13.8 分（p＜0.001）。

REMIX-2：remibrutinib −19.4 分，安慰劑 −11.7 分（p＜0.001）。

這裡面有兩個次要終點更值得停下來看：

達到 UAS7 ≤ 6（疾病活性壓到幾乎正常）的比例：REMIX-1 為 49.8%，REMIX-2 為 46.8%，安慰劑組分別只有 24.8% 和 19.6%。

達到 UAS7 = 0（完全沒有疹子、沒有癢）的比例：REMIX-1 為 31.1%，REMIX-2 為 27.9%，安慰劑組只有 10.5% 和 6.5%。

三個病人裡，大概有一個在第 12 週時疹子歸零。這個數字，對那些已經在打 omalizumab 還沒完全控制的人來說，是一個陌生的概念。

速度也是這個藥的特色之一。最早在第一週，UAS7 就和安慰劑拉開了距離（REMIX-1：−11.3 vs −4.0；REMIX-2：−11.3 vs −2.9，p＜0.001）。一週。不是一個月，不是等三個月評估效果。

這些改善一路維持到第 52 週。

更關鍵的一個子族群分析：不管病人之前用過 omalizumab 沒效、用過沒機會完成療程、還是完全沒碰過生物製劑，remibrutinib 的療效都類似（JACI 及 Annals of Allergy，REMIX 次分析）。那些被抗IgE放棄的人，在這裡沒有被放棄。

⚠️ 話說完整，才是真的說清楚

安全性方面，整體治療相關不良事件的發生率與安慰劑相近，不需要常規抽血監控，是它的優勢之一。但有一個訊號不能略過：點狀出血（petechiae）在 remibrutinib 組出現率約 3.8%，安慰劑組只有 0.3%。BTK 本來就參與血小板活化的訊號路徑，這個現象在其他 BTK 抑制劑上也曾出現，不意外，但要留意。其他常見的副作用——鼻塞、鼻咽炎、頭痛、噁心——多半輕微，和上呼吸道感染略有增加有關。

肝功能不全的病人、懷孕或哺乳中的女性，目前需要另作評估。

這是一顆剛核准不久的藥。真實世界的長期安全數據還在累積，它在治療階梯裡的確切位置還在被討論，健保給付的輪廓還不清晰。2025 年 9 月 30 日 FDA 核准，2025 年 11 月 25 日中國藥監局核准，台灣的申請在路上。把它帶進台灣臨床的時間表，快了。

🌅 當藥物走進細胞內部，意味著什麼

過去我們的 CSU 治療，走的是一條攔截策略：攔組織胺、攔 IgE。這些藥有用，它們是現在治療的基石，真正的問題是攔不完。免疫系統有太多條路通往那個開關，而那個開關一直都在，從來沒有被真正摸到。

Remibrutinib 第一次走進了細胞裡面。

用一個稍微不嚴謹、但也許更準確的說法：過去的藥是在城牆外面攔人，這顆藥是去把城裡的指揮官拿下。胖細胞和嗜鹼性球收到任何來路的訊號——IgE 的，IgG 的，只要到了 BTK 那一站，就走不下去了。同時，B 細胞分泌那些 IgG 自體抗體的動作，也被壓下來。

這個邏輯，讓 remibrutinib 的效果

可以跨越免疫分型——不管病人屬於哪條致病路徑，只要 BTK 是其中一個齒輪，它都有機會介入。這解釋了為什麼它在 omalizumab 無效的族群裡仍然能看到療效。

對那些已經在治療階梯上走了很久、抗組織胺吃到四顆、打了一年 omalizumab 還是每週都在抓的病人，他們不需要一個讓他們聽起來有希望的說法。他們需要的，是一顆真的管用的藥。

數字在那裡。機轉在那裡。

半夜三點那顆疹子，也許終於會讓人睡著。

🩺 利益揭露

本文內容整理自皮膚科相關學術演講資料及以下公開文獻：NEJM（NEJMoa2408792）、JACI（REMIX 次分析）、Annals of Allergy Asthma Immunol（REMIX 次分析）、Immunotherapy 2025;17(7):479–484，以及 Novartis 官方核准公告。Novartis 為 remibrutinib 的開發商。文章內容為衛教與學術討論，非藥品廣告或個別處方建議，用藥請與您的皮膚科或過敏免疫科醫師討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