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膚科

冰箱裡的針,和一顆要等的藥

半夜口渴,我起來喝水,順手打開冰箱。燈亮起來,裡面照例是那些東西:剩半盒的雞蛋、快喝完的牛奶、一罐不記得什麼時候買的果醬。有些人家的冰箱門上,還會多放兩樣別的——兩支長得像原子筆的針。

更新於 2026年7月16日

合成影像,灰暗天空下一片布滿螺絲頭的地面,一支巨大的螺絲起子從上方插下,遠處有一列飛鳥排成斜線。

半夜口渴,我起來喝水,順手打開冰箱。燈亮起來,裡面照例是那些東西:剩半盒的雞蛋、快喝完的牛奶、一罐不記得什麼時候買的果醬。有些人家的冰箱門上,還會多放兩樣別的——兩支長得像原子筆的針。

Repatha 和 Praluent。它們跟注射用的單株抗體是同一類藥,靠皮下注射把「壞膽固醇」降下來。它們得住在冷的地方,跟牛奶和雞蛋做鄰居。你每隔一陣子,就要從那片冷光裡把其中一支拿出來,往自己的肚皮上按下去。

它們的工作,說起來安靜得有點奇怪。你的肝臟表面有很多小孔,血流過的時候,孔會把壞膽固醇吸進去、收走。你身體裡有一種叫 PCSK9 的蛋白質,它的習慣,是趁你不注意,把那些孔一個一個拆掉。孔少了,壞膽固醇沒地方去,就留在血管裡,慢慢積厚。這類藥要做的,就是攔住PCSK9,不讓它拆孔。

聽起來這麼好的東西,應該人人都在用吧。並沒有。它貴,一個月五、六百美元起跳;保險常常不肯付;再加上那支針——很多人光想到要自己扎肚子,就把藥推回去了。於是符合資格的人裡,真正一直在用的,大概只有百分之一。藥很好,只是走不進大多數人的抽屜。

然後,在某個平常的日子,事情變了。

7 月 16 日,美國食品藥物管理局核准了默克的 enlicitide,商品名 Lipfendra,一天一顆的口服藥丸,全世界第一款吃的PCSK9抑制劑。 它研發時的代號很沒有詩意,叫 MK-0616。它不必住冰箱。室溫就好,你可以把它擱在抽屜裡,跟指甲剪、備用鈕扣、幾張過期的發票放在一起,像個普通的東西。

要把這種藥做成吞得下去的,其實很難。它本來是一小串蛋白質,吞下肚會被胃當成食物剪碎,跟你昨晚吃的那塊肉一樣被消化掉。默克的辦法,是把它繞成一個打了死結的圈,讓胃裡負責剪東西的酵素剪不斷它。剪不斷,它才撐得到被身體吸收。針,這才變成藥丸。

不過它有個小小的、很像它的怪癖。吃它之前,你得空腹八個小時;吃完,還要再等三十分鐘,才能放東西進嘴裡。我想像一個人在廚房裡,看著時鐘,胃是空的,冰箱在旁邊低低地嗡嗡響,而他還不能開。

至於它有沒有效——在名叫 CORALreef 的試驗裡,它把壞膽固醇壓低了大約五成六到五成九, 跟那兩支冰在冰箱裡的針,打成平手。心血管高風險的人,指引希望把數字壓到 70 以下;曾經心肌梗塞、風險最高的那群,要壓到 55 以下。光靠史他汀,常常搆不到那條線。副作用大致跟吃安慰劑的人差不多,只在家族性高膽固醇那組,多了一點拉肚子和頭暈。

錢的部分,我只知道國外的數字。在美國,它一個月定價 315 美元,大約是同類針劑的一半——Novartis 那支用 siRNA、半年才打一次的 Leqvio 在內,這顆藥都比它們便宜一半左右。台灣要賣多少錢,會不會給付,現在還沒有人知道。

那顆藥丸在台灣的位置,還空著。但這裡的冰箱,其實老早就住了幾支針。

最資深的兩支是 Repatha 和 Praluent,跟美國那兩支同一個家族,也是每隔一兩週往肚皮打一次。健保會付,可是那扇門只開了一半:你得先真的出過事——心肌梗塞,或做過把血管重新打通的手術——而且還在發病後一年之內,還得已經吃到最高耐受劑量的史他汀,壞膽固醇卻還是壓不下來。醫師先送一份申請,等事前審查點頭,針才輪得到你。

2025 年 9 月,這扇門被推開多一點。健保把可以開始用藥的壞膽固醇門檻,從 135 降到 100;本來每半年要重審一次,也放寬成一年才審一次。

還有第三支,比較新,叫 Leqvio。前兩支是直接抓住 PCSK9 這個蛋白質;Leqvio 往更上游走一步,讓肝臟根本少做出這個蛋白質。 它最迷人的地方是半年打一次就夠,一年只進兩次診間—— 健保為它開的門更窄,窄到幾乎只留給一種天生壞膽固醇就高得嚇人的罕見家族性病人;其他想打的人,得自己掏錢。而它能不能真的替誰擋下一次心肌梗塞, 長期試驗(ORION-4)也還在跑,結果還要再等——跟那顆新藥丸一樣,答案都還沒回來。

所以此刻,台灣的冰箱裡躺著三支針,各自守著一扇開口不同的門。那顆不必怕冷、一天一顆的藥丸,還站在門外,等人替它裝上門把。

重要聲明

本文僅供衛生教育參考,不能取代專業醫師的診斷、治療或處方。實際用藥種類、強度與療程需由醫師依個別病況判斷。若症狀急速惡化、大面積起水泡、合併發燒或傷口化膿,請立即就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