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次,是他兒子陪來的
兒子話不多,但眼神清醒,那種清醒裡面帶著一種已經接受了某些事情的重量。我在那次診間裡,其實已經把很多話說完了——病情的走向,我們能做的邊界,以及那條邊界在哪裡。
上一次,是他兒子陪來的。
兒子話不多,但眼神清醒,那種清醒裡面帶著一種已經接受了某些事情的重量。我在那次診間裡,其實已經把很多話說完了——病情的走向,我們能做的邊界,以及那條邊界在哪裡。
今天他一個人來。
坐下來,治療有點效果但效果撐不久,他又開始說那些院長的名字。
說起來,我本來也不想看他的。
因為他的病太難,而且有些病人,在第一眼就知道,這段關係將會非常消耗——不是體力,是那種更難補充的東西。他是別的院長介紹來的,那種情況下,我沒有太多選擇,只能坐下來,想辦法。
所以我坐下來了。想辦法。
但今天他一個人來,少了兒子那道安靜的錨,他說話的方式更散,更難跟著走。
搔癢症兩年。肝細胞癌術後。多年前岡山那邊說是良性,放了很多年。直到最近突然消瘦了十公斤,衣服掛在身上的那種瘦,他才去長庚做檢查、開刀。結果是肝細胞癌,已經淋巴轉移。現在在長庚打著免疫治療,Bevacizumab 加 Atezolizumab,牙齦也在發炎,吃著非常多的藥。他的身體正在多條戰線上同時作戰,而他本人,似乎還沒有完全意識到戰況。
那個多年前的「良性」,就這樣被十公斤的重量,靜靜地推翻了。
他說了很多院長的名字。
這是一種我熟悉的求救方式。不是炫耀,是恐懼。彷彿只要說出那些名字,診間裡的空氣就會變得安全一些,彷彿那些人際網絡可以擋住正在他體內移動的東西。
我沉默地聽著。
他說,很多醫師都不願意看他。有一家診所甚至明確告訴他:你這種病,不要來這裡,去找別人。我不知道那位醫師是出於自保、還是坦誠、還是疲憊。但我坐在這裡,看著這個被各地推來推去的男人,心裡升起的是
無奈,大概就是那個東西的名字。
我說的話,他聽進去多少,我不知道。
我解釋治療的副作用,他點頭,但我不確定那個點頭是理解還是禮貌。我提到搔癢和藥物的關係,他開始說別的事。我想讓他知道,我們現在的目標是生活品質,不是根治,他繞回去說那些院長的名字。
有時候,不是病人不想被幫,是他接收訊息的頻道,和我發送的頻道,對不上。而我坐在那裡,清楚地看著這道距離,卻沒有辦法替他跨過去。
藥還是開了。
建議還是給了。
我能做的都做了。
但走出診間之後,那種無奈還是跟著我。一段漫長的、以為平安的歲月,然後是十公斤,然後是長庚,然後是我的診間,然後是他坐在椅子上說著那些名字,試圖讓這一切變得有秩序。
我希望下次來,他兒子能陪著。
不是因為兒子能改變什麼,而是那個沉默的陪伴,讓整個診間的空氣,稍微不那麼孤單一點。
第二次回診,病人獨自前來
本文僅供衛生教育參考,不能取代專業醫師的診斷、治療或處方。實際用藥種類、強度與療程需由醫師依個別病況判斷。若症狀急速惡化、大面積起水泡、合併發燒或傷口化膿,請立即就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