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膚科

演化之詩，不只是雞皮疙瘩

從一張照片解讀皮膚上的古老密碼。陽光透過車窗灑落，映照在駕駛者的手臂上，然而，皮膚上呈現的卻是一幅奇特的景象：成千上萬的毛孔凸起，每一根細微的汗毛都根根分明地站立著，形成了一片壯觀的「雞皮疙瘩」

張宏嘉 Benjamin Chang 皮膚科專科醫師 · VSKIN 院長 · PSKIN 主治醫師

更新於 2025年9月3日

從一張照片解讀皮膚上的古老密碼

陽光透過車窗灑落，映照在駕駛者的手臂上，然而，皮膚上呈現的卻是一幅奇特的景象：成千上萬的毛孔凸起，每一根細微的汗毛都根根分明地站立著，形成了一片壯觀的「雞皮疙瘩」。

這張照片捕捉到的，不僅僅是一個短暫的生理反應，更是一個深植於我們基因中，橫跨數百萬年演化史的古老故事。

這個現象的幕後功臣，是我們皮膚真皮層裡無數個微小的肌肉組織——豎毛肌（Arrector pili muscle）。

瞬間的反應：一場由神經主導的協奏

照片中手臂上的每一個凸起，都是一條豎毛肌奮力收縮的結果。

這並非我們意識所能控制的行為，而是一場由「交感神經系統」主導的精妙協奏。當我們的身體感知到特定刺激時，交感神經末梢會釋放出正腎上腺素，如同命令一般，觸發豎毛肌收縮，進而將與之相連的毛囊拉直，使得毛髮豎立。

那麼，對於照片中的駕駛者來說，刺激源會是什麼？

1：物理上的寒冷：最直接的猜想或許是車內冷氣過強。這是豎毛肌最原始的功能之一。在我們毛髮濃密的祖先身上，豎起的毛髮能在皮膚表面捕捉一層靜止的空氣，形成有效的隔熱層以對抗寒冷。如今，在毛髮稀疏的人類身上，這個功能已大打折扣，但生理機制卻被完整地保留了下來。

2：情緒上的波瀾：更有可能的是，這並非來自溫度，而是來自情感。或許，駕駛者正在收聽一首觸動靈魂的樂曲，或沉浸在一段刻骨銘心的回憶中。這種因強烈情感共鳴而引發的生理反應，被稱為「寒顫」（Frisson）。它完美地展示了我們大腦的情感中樞（如杏仁核）與古老的自主神經系統之間，存在著一條深刻而直接的連結。

3：本能上的警覺：也或許，是在駕駛途中經歷了某個驚險的瞬間——一聲刺耳的喇叭，或是一次緊急的剎車。

這會立即觸發身體的「戰或逃」（Fight-or-flight）反應，腎上腺素飆升，使豎毛肌收縮。對動物而言，豎立的毛髮能讓自己體型看起來更龐大，以威嚇敵人；對這位駕駛者而言，這反應雖無實際威嚇作用，卻忠實記錄了那一刻身體最本能的警覺。

皮膚之下：

一個關乎生長與再生的秘密

然而，如果我們的目光只停留在這些隆起的「疙瘩」上，就會錯過豎毛肌在現代生物學中更為驚人的角色。

近年來的研究揭示，這塊看似「演化遺蹟」的小肌肉，實際上是毛囊健康與再生週期的關鍵守護者。

豎毛肌與儲存毛囊幹細胞的「隆起區」緊密相連，形成了一個穩定的「微環境」。

它們之間的物理連接和神經信號傳遞，共同調控著毛囊幹細胞的休眠與激活。換言之，這塊肌肉不僅讓毛髮站立，更在深層次上決定了毛髮能否健康地再生。這個機制甚至解釋了長期壓力（持續刺激交感神經）為何會導致毛囊幹細胞過早耗盡，引發白髮的生成。

寫在皮膚上的演化之詩

回看這張照片，

它不再只是一片尋常的雞皮疙瘩。

它是一個複雜故事的縮影：

它是一個生理反應，展示了神經與肌肉的即時通訊。

它是一個演化回響，承載著祖先禦寒和防禦的本能。

它是一個情感鏡像，將無形的感動或恐懼化為有形的體徵。

它更是一個生命奧秘，暗示著皮膚之下關於幹細胞與組織再生的深刻機制。

下一次，當您親身體驗到這奇妙的「雞皮疙瘩」時，不妨感受一下——在那一瞬間，您的皮膚正在上演一齣橫跨數百萬年的劇目，用最古老的語言，訴說著關於生命、生存與情感的宏偉詩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