睫毛也在老,只是你沒看見它褪色——同一瓶分子的兩張處方,與它退出
有一種老化,你每天照鏡子卻幾乎不會發現。2014 年,聖路易大學的 Glaser 團隊把 179 位健康女性請進診間,卸掉所有眼妝,用固定的燈光與同一台由上往下拍的相機,量她們的上睫毛。
有一種老化,你每天照鏡子卻幾乎不會發現。
2014 年,聖路易大學的 Glaser 團隊把 179 位健康女性請進診間,卸掉所有眼妝,用固定的燈光與同一台由上往下拍的相機,量她們的上睫毛。結果很安靜,也很殘忍:22 到 29 歲那一組,睫毛平均 8 毫米;過了 50 歲,剩 6.4 毫米。換算成迴歸線,每過一個生日,睫毛就短掉 0.059 毫米。
顏色也在走。他們用 0 到 255 的灰階量深淺,0 是純黑、255 是純白。年紀越大,分數越往白的方向爬。這跟頭髮變灰白是同一件事——黑色素細胞在退場。差別只在於,睫毛又短又貼著眼睛,沒有人會盯著自己的睫毛看它一根一根褪色。
為什麼睫毛比頭髮更早認輸
要理解睫毛為什麼禁不起老,得先看它本來就是一種「性子急」的毛。
同樣是 2010 年那篇 Cohen 的回顧整理得很清楚:頭皮毛髮的生長期可以撐 6 到 8 年,睫毛的生長期只有 1 到 2 個月。任何一個當下,頭皮只有 5% 到 15% 的毛囊在休息,睫毛卻有一半躺在休止期。睫毛從出生就是短跑選手,生長期一到就收工、掉落、換一根。
年齡做的事,是把更多睫毛毛囊往休息那一邊推,同時把毛球(毛髮基部那顆負責長粗的球)縮小。生長期變短,睫毛就長不到原本的長度;毛球變小,睫毛就長不粗。Glaser 那條每年掉 0.059 毫米的線,底下就是這個機轉。
而且這不是白人才有的事。Glaser 特別把種族拉進迴歸做校正,白人跟非白人分開跑,兩條線都往下——睫毛隨年齡衰退跟族群無關,亞洲人一樣躲不掉。
一個青光眼的「快樂副作用」
會有藥能把這件事拉回來,是一場意外。
2000 年代初,愛力根(Allergan)有一支青光眼眼藥水叫 Lumigan,成分是 bimatoprost,滴進眼睛降眼壓。醫師很快發現一件怪事:用了藥的病人,睫毛長長了。不是零星個案——在為期一年的臨床試驗裡,42.6% 的使用者睫毛變長。
對一家藥廠來說,這種「快樂的副作用」不拿來用太可惜。愛力根回頭做動物實驗,把機轉一層層拆開:bimatoprost 會把睫毛毛囊從休止期推進生長期,再讓它們待在生長期更久——這解釋了變長;它會把早期生長期毛囊的毛球直徑撐大超過 29%——這解釋了變粗;它會刺激酪胺酸酶、增加黑色素顆粒,而且不引起發炎——這解釋了變黑。
然後是那場關鍵的人體試驗:278 位受試者,一半用藥、一半用賦形劑,每晚刷一次上睫毛根部。4 個月後,用藥組睫毛長度增加 25%、橫截面積增加 106%、顏色加深 18%。第 8 週就有一半的人睫毛明顯進步,到研究結束時這比例接近 8 成。
Lumigan 與 Latisse:差的是一支塑膠刷
這裡要講一件很多人搞混的事:Lumigan 跟 Latisse 是同一個分子。
一樣是 bimatoprost,一樣 0.03% 濃度,一樣出自愛力根。它們的差別不在化學式,在「藥碰到眼睛多少」。
Lumigan 是滴的,藥水直接進到結膜囊,泡著整顆眼球降壓。Latisse 是刷的——用一次性的拋棄式刷棒,把藥抹在上睫毛根部的皮膚,理論上不進眼睛。Cohen 那篇給了一個很漂亮的數字:刷在眼瞼緣的單次劑量,進到眼部組織的量,大約只有滴眼藥水的 5%。
他們甚至做了視覺化證明。用一種叫 lissamine green 的眼科綠色染劑:用滴的,綠色瞬間鋪滿整片結膜、角膜、眼周皮膚;用刷的,綠色停在眼瞼上,眼球乾乾淨淨。
這 5% 就是 Latisse 整個安全故事的地基。滴劑當眼藥水用時結膜充血很常見,Latisse 刷在眼瞼上只有 3.6%;青光眼滴劑會有的虹膜變色,在 Latisse 的樞紐試驗裡完全沒出現。說穿了,Latisse 就是把一支降眼壓藥換了個上藥動作、把眼睛的暴露砍到二十分之一,再貼上「睫毛稀少症」的標籤重新上市。
然後,台灣把那支刷子弄丟了
問題來了。這麼一個為了「少碰眼睛」而設計的產品,台灣現在買不到。
Latisse 在 2018 年停止進口台灣,原廠沒有對外說明原因。之後它也沒有再以正式藥證回到台灣市場。愛力根在 2020 年被 AbbVie 併購,但這跟停售之間有沒有關係,沒有公開證據,我不替它腦補。能確定的只有一件事:台灣現在沒有一個合法上市、專為睫毛設計的 bimatoprost 產品。
剩下的是三條灰色的路。
第一條,仿單外使用——直接拿青光眼的 bimatoprost 眼藥水塗睫毛。分子是對的,但你拿到的是「滴進眼睛」等級的全劑量,前面講的那個「5%」優勢整個消失,結膜充血、色素沉著的機率都往上跳,還多一個滴劑族群才會遇到的麻煩:前列腺素相關的眼周脂肪流失,眼窩會凹、眼皮會黑,長期用出來的臉不見得比睫毛好看。
第二條,水貨。Yahoo 拍賣上一瓶平行輸入的 Latisse 開價約 5,800 元,沒有在地品管、沒有藥物警戒、出問題沒有原廠接手。
第三條,市售「睫毛滋養液」。要嘛老實不加前列腺素衍生物,那效果就有限;要嘛偷加卻不標示——而這條路,台灣的主管機關早在 2009 年就畫了紅線。
那年 11 月,行政院衛生署(現衛生福利部)針對一件事發函:市面上出現拿「尚未核准的類青光眼藥物」當睫毛生長液賣的產品。經查,裡頭的成分 Travamide 是 bimatoprost 的類緣物,衛生署認定這一類分子必須以藥品列管——做成製劑要製造、輸入、販賣,都得先領到藥品許可證,否則就是偽藥、禁藥。
罰則不是嚇唬人的。依藥事法,製造或輸入偽禁藥可處 10 年以下有期徒刑、併科最高 1 千萬元罰金;明知是偽禁藥還販賣、供應、轉讓的,7 年以下、最高 5 百萬元。換句話說,那瓶在拍賣網站上、或在美容工作室檯面下遞過來的「睫毛生長精華」,只要偷加了 bimatoprost 這一家的分子,賣的人踩的是刑責,刷的人不知道自己抹了什麼上眼睛。
給臨床端的一個誠實註腳
在把這件事講給病人聽之前,有個東西必須攤開。
量化「你的睫毛正在變短變淡」的那篇 Glaser 研究,作者群是愛力根的顧問與員工、由愛力根資助;拆解「怎麼把睫毛拉回來」的那篇 Cohen 回顧,作者是愛力根的顧問,同一家公司出錢。也就是說,「年齡相關睫毛稀少」這個「病」被量化成一個可以治療的目標,跟那個治療,來自同一個口袋。
這不代表數據是假的。8 毫米掉到 6.4 毫米、每年 0.059 毫米,這些數字是量出來的,不會因為誰付錢就變。但把睫毛老化「疾病化」、再端出解藥的這套敘事,是賣解藥的人搭起來的。
看的人心裡要有這把尺。
分子還在台灣。它在青光眼診間、在那支降眼壓的眼藥水瓶裡。2018 年離開的,是那支只碰 5% 眼睛的刷子。
病人想要睫毛,手邊能拿到的,全是暴露更高的那幾種。
本文整合之兩篇原始文獻——Cohen(Dermatol Surg 2010)與 Glaser 等(Dermatol Surg 2014)——作者群均為愛力根(Allergan)之顧問或員工,研究由愛力根資助。
本文作者與愛力根無利益關係,撰文目的為臨床教育。
文中關於「類 bimatoprost 睫毛生長液」之藥品定性與刑責,引自行政院衛生署(現衛生福利部)98 年 11 月 11 日函釋,法源為藥事法第 39、82、83 條。Latisse 於 2018 年停止進口台灣,原廠未公開停售原因;市場現況以衛福部食藥署「西藥、醫療器材及化粧品許可證查詢系統」為準。
本文僅供衛生教育參考,不能取代專業醫師的診斷、治療或處方。實際用藥種類、強度與療程需由醫師依個別病況判斷。若症狀急速惡化、大面積起水泡、合併發燒或傷口化膿,請立即就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