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條200奈米的裂縫
我們所有人身上,都有一道看不見的縫。不是隱喻。是字面上的,真實存在於皮膚裡的結構——表皮與真皮之間,有一個叫做真皮表皮接合帶的地方,厚度只有200奈米。比一根頭髮的直徑還要細上四百倍。
我們所有人身上,都有一道看不見的縫。
不是隱喻。是字面上的,真實存在於皮膚裡的結構——表皮與真皮之間,有一個叫做真皮表皮接合帶的地方,厚度只有200奈米。比一根頭髮的直徑還要細上四百倍。你一輩子感覺不到它,它卻是你整個皮膚不垮掉的原因。
大多數人這輩子都不需要知道它的存在。但有一群人,從出生的那一刻起,就知道了。
泡泡龍。醫學名稱是大皰性表皮鬆解症,英文縮寫EB。它是一種基因疾病,突變的位置恰好落在那條200奈米的縫裡,某一個蛋白質的形狀歪了,整個接合帶便失去固定表皮的能力。皮膚變得像濕透的壁紙,任何一點摩擦——換衣服、走路、甚至被別人輕輕拍一下——都可能讓它從底部剝離,浮起一個充滿液體的水泡。
台灣俗稱這些孩子為「泡泡龍寶寶」。這個名字聽起來輕巧,像某種童話裡的生物。實際上完全不是那回事。
2026年5月的台北,AMWC Asia × TDAC醫學會議的下午,成功大學醫學院教務分處副院長、皮膚科許釗凱教授站在講台上,開始報告台灣EB患者的基因圖譜。他講話的速度不快,像是刻意留出時間讓台下的人消化數字。
成大目前已完成將近150個EB病患的基因診斷。這個數字在國際上是認真的,因為EB是罕見疾病,全球患者稀少,能建立這個規模的資料庫,是十幾年持續工作累積出來的結果。許釗凱教授特別感謝杜威廷醫師花了大量時間和精力,把整個基因診斷流程建立起來,也感謝台灣各大醫學中心長年提供完整的臨床資訊。成大的平台現在不只服務台灣患者,鄰近國家也開始委託協助診斷。
從分佈來看,台灣最常見的亞型是COL7A1基因突變引起的失養型EB,佔了將近一半。COL7A1負責製造第七型膠原蛋白,一種在接合帶深層形成「錨定纖維」的蛋白質——想像皮革的縫線,把表皮這張面料釘在真皮這塊底板上。沒有它,皮膚在最深的地方便鬆開了。
他說這些的時候,背後的投影片上是一張H&E染色的皮膚切片:粉紅色的角質細胞堆疊成波浪,底部那條黑色的手繪線,標示出表皮和真皮的分界。接著放大到電子顯微鏡影像,進入那個200奈米的世界,整個畫面變得模糊而黑暗,像是宇宙深處的某個結構。「我們所有致病基因,都落在這裡。」他說。
失養型EB分為隱性和顯性兩種遺傳模式,臨床表現的差距非常大,幾乎像是兩種不同的疾病住在同一個名字裡。
隱性的比較嚴重。全身大面積的傷口,有些孩子的皮膚看起來像是大片燒傷,卻從來沒有遇過火。口腔黏膜同樣脆弱,長期反覆的結痂和纖維化,讓嘴巴慢慢縮小——醫學上稱為小口症。上台報告的照片裡有一張特寫:一個成年人的嘴,開口只剩幾顆牙的空間,兩側的嘴角被疤痕組織拉住,像是有人用線縫了起來。手指間的皮膚反覆破裂又癒合,纖維組織填滿了指縫,最終讓指頭黏合在一起,這叫做假性連指畸形。30歲之後,傷口長年不癒的地方有可能發展成皮膚鱗狀細胞癌。
顯性的症狀輕一些,傷口比較容易癒合,但撕裂感和燒灼感仍然存在於每一天的生活裡,讓生活品質持續低落。
徐若鈞坐在一個畫板前,手指上纏著薄薄的繃帶。
她是台南的泡泡龍病友,也是水墨畫家。清華大學藝術與設計學系,主修水墨畫——因為墨汁是天然材料,不刺激眼睛和皮膚,薄薄的宣紙比畫布更好拿。她的右眼幾乎失明,原因是幼年角膜反覆破裂,醫院處理不當,用紗布包了一個月,取下的時候視力已經接近於零。
她把基因檢測的結果畫進作品裡。「尋找蛋白質」——那個她身體裡缺少的東西。「生命的裂縫」——那條把她和大多數人區分開來的200奈米。兩次獲頒總統教育獎,作品在台灣與日本展出。
許釗凱教授說,演講前一天他去了台南市立圖書館,參加徐若鈞畫冊的推廣活動。有醫學系學生在場,有病友出席。目的是讓更多人知道:這些在學校被嘲笑、被排擠的孩子,他們的皮膚只是缺少一種蛋白質,不是傳染病,不是詛咒,不是他們做錯了什麼。
他說這段話的時候,語氣和之前講基因圖譜時有一點不一樣。不是在呈現數據,是在說自己看到了什麼。
目前針對EB的治療,走向了幾條不同的路,每條路的起點和終點都不一樣。
Losartan 是其中最「普通」的一個選項,它本來是一顆降血壓藥,被發現能夠抑制TGF-β訊號、減少纖維化。德國團隊在2至16歲的隱性失養型EB兒童身上做了臨床試驗,從每公斤0.4毫克開始,慢慢增加劑量。9個月後,手指間不再是那種腫脹糊爛的狀態,傷口在縮,連指的趨勢也在減緩。停藥3個月後有些復發。它不是治癒,是延緩。但對於一個皮膚每天都在損耗的孩子來說,延緩就是很重要的一件事。許釗凱教授說,成大門診現在會積極建議RDEB病患使用。
Filsuvez 是從白樺樹皮萃取的凝膠,成分叫做白樺三萜烯。2022年歐盟、2023年FDA先後核准,用於失養型和接合型EB。它促進角質細胞遷移,幫傷口收口。223個病患、45天的研究顯示,使用這個藥膏的一組完全癒合率達41.3%,對照組是28.9%。另一個延伸兩年的追蹤研究,205位病患的傷口面積持續縮小,數字一路往下走。目前台灣也可以使用。
然後是那個讓整個講廳安靜了幾秒的名字:Vyjuvek。
學名B-VEC(beremagene geperpavec),來自Stanford大學的團隊,2023年5月FDA核准,2024年7月EMA跟進。英國就在那場演講的前一個星期,正式納入健保給付。
它的原理是把一個改造過的第一型單純疱疹病毒,裝載COL7A1的互補DNA,直接塗在傷口上。病毒進入角質細胞和纖維母細胞,把DNA帶進細胞核,讓細胞暫時重新啟動製造第七型膠原蛋白的程序。蛋白質被生產出來,錨定纖維重建,那個原本空著的接合帶開始有東西可以固定。
「暫時性的。」許釗凱教授說。「大概可以維持一到兩年。」
但那兩年是確實的:塗了B-VEC的傷口完全癒合率達71%,安慰劑組是20%,差距51個百分點。臨床照片是一個病患的背部:基線時幾乎整個後背都是糜爛的、深紅色的、表面有結痂的大片傷口。6個月後縮小了一大半。8個月後更小了。
有一篇2024年的《新英格蘭醫學期刊》案例報告讓他特別提了一下:一個EB病患因為角膜反覆破裂,眼部嚴重纖維化,視力幾乎全失。手術清除疤痕組織之後,開始滴入眼科用B-VEC。8個月的追蹤曲線,logMAR視力值從接近3.0——那是幾乎什麼都看不見的程度——一路往下降,降到接近0。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說「非常令人驚艷」。
徐若鈞的右眼我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那條時間軸是不一樣的。
Zevaskyn 的費用是310萬美元,一次
新台幣約一億元。
它是同樣來自Stanford的第二個FDA核准產品,2025年9月通過。它更進一步:從病患身上取下兩個8毫米的皮膚切片,體外培養角質細胞,用反轉錄病毒把正確的COL7A1 DNA整合進染色體——不是暫時的,是真正縫進基因組裡——再培養成一張皮片,手術貼上去。其中有些細胞具有幹細胞特性,會慢慢擴張,把原來帶有突變的細胞替換掉。Lancet 2025年的數據:傷口在第24週顯著癒合,效果趨向持久。
310萬美元。許釗凱教授放出這個數字,帶著一種平靜,像是早就習慣了說一件自己也沒有答案的事。他說,這大概是我們把這個治療引進台灣最大的困難點。
講廳裡沒有人接話。
Dupilumab和JAK1抑制劑 在顯性失養型EB的病患身上也開始被使用,成大的案例顯示,搔癢評分從9分、10分,在幾個月內降到2到3分。JAK1抑制劑的效果更快,幾個病患在4到8週就幾乎不再癢了。
「癢」這件事聽起來微不足道。但對每天都在被自己的皮膚折磨的人而言,癢是一個持續的訊號,說的是:你不安全,你正在受傷,你需要做什麼。如果這個訊號可以安靜下來,哪怕皮膚的問題還在,那個人至少可以好好睡一覺。
成大在2020年成立泡泡龍暨皮膚罕見疾病特別門診,是全台第一個。整合皮膚科、家醫科、牙科、眼科、小兒科、神經科、營養學、心理科、遺傳醫學。因為泡泡龍不是一個皮膚科的病,是一個住在皮膚裡、但向全身擴散的病。食道也有黏膜,眼睛也有黏膜,每一個有黏膜的地方都可能破裂。
許釗凱教授在最後說:「泡泡龍的病友其實還滿辛苦的。」這句話放在所有那些COL7A1數字、FDA批准日期、美元費用之後,語氣忽然不同了。像是一個人把技術報告收起來,說了一句真心話。
前幾天,他去台南市立圖書館,看徐若鈞的畫冊被一本一本翻開。醫學系的學生坐在一旁,病友也在場。有人問了問題,有人只是看著那些水墨畫——那條裂縫,那個蛋白質,那些在傷口底部生長出來的畫面。
EB已經進入精準醫學的時代。許釗凱教授說,治療的前提是確認突變的基因是哪一個。不同的基因,不同的亞型,對應不同的治療選項。Vyjuvek是給COL7A1的,Zevaskyn也是。台灣有將近十個plectin突變的病患,他們皮膚破裂的同時還伴隨肌肉無力,目前還沒有對應的革命性療法。DEB(COL7A1突變)有了很多進展,其他嚴重的亞型,還需要繼續努力。
演講結束,主持人說時間有點delay,台下沒有問題就先散。許釗凱教授鞠了個躬,走下台。
那條200奈米的縫,比頭髮細四百倍,存在於每一個人的皮膚裡,大多數人一輩子不知道它的存在。
徐若鈞知道。她把那條縫畫進了水墨裡,掛在牆上,給人看。
蛋白質缺失的地方,長出了另一種東西。我一時找不到更準確的說法。你自己想想看,你覺得那是什麼。
本文僅供衛生教育參考,不能取代專業醫師的診斷、治療或處方。實際用藥種類、強度與療程需由醫師依個別病況判斷。若症狀急速惡化、大面積起水泡、合併發燒或傷口化膿,請立即就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