針筒與手術刀之間,有一條我走了很久的路
有些事情的發生,讓你無法假裝只是偶然。四月最後一天,我在電腦螢幕前打開這篇文章。《Aesthetic Surgery Journal》剛剛上線的五月號,最新一期。我沒有刻意搜尋它,它就出現了。
Benjamin Chang
有些事情的發生,讓你無法假裝只是偶然。
四月最後一天,我在電腦螢幕前打開這篇文章。《Aesthetic Surgery Journal》剛剛上線的五月號,最新一期。我沒有刻意搜尋它,它就出現了。
我才剛寫完 Jean Carruthers 醫師最新研究的文章。那個加拿大的女醫師,1992 年在溫哥華,和她的丈夫 Alastair Carruthers 一起,把一個眼科常用的神經毒素打進眉間,然後把這件事寫成論文——一篇改變了整個行業地貌的論文。現在她還在寫,還在發表。我還在讀她。
然後,就在同一個禮拜,有人問我要不要開始和整形外科合作。
太多的剛好疊在一起,這種時候我通常會停下來,認真想一件事:這條路,我其實走了多久了?
一九九二年,溫哥華,一根針,一個新大陸
一九九三年,台北市,軍校生,國防醫學院
Alastair Carruthers 是皮膚科醫師,Jean Carruthers 是眼整形外科醫師。兩個人結婚,在診間裡各做各的事,然後有一天,Jean 注意到她用肉毒桿菌素治療眼瞼痙攣的患者,眉間的皺紋也跟著消失了。她告訴 Alastair,他們一起設計了一個試驗,把 A 型肉毒桿菌神經毒素打進眉間紋,把結果寫成論文,投到期刊。
1992 年。那一年台灣的健保還沒開辦,我還在讀書準備考大學。
那篇論文發表的當下,加拿大以外的人幾乎沒有注意到它。整形外科的前輩們對年輕醫師說:把 Botox「打」進臉上,永遠不可能取代一台好好的拉皮手術。我在自己的領域也聽過類似的版本,換了詞彙,換了對象,但那個腔調一樣:「你在做的那個東西,只是一時流行。」
同一個年代,填充劑還是膠原蛋白,打之前要先間隔六週做兩次皮膚測試,才能謹慎注射進嘴唇,效果頂多維持三到六個月。嘴唇的注射要用牙科神經阻斷,因為那個疼痛幾乎所有病人都無法忍受。
現在你在我診間的美療椅上,幫你敷麻藥膏三十分鐘,我拿著細針注射,你問我等一下要不要去吃飯,我說可以。
三十年。就是這樣的三十年。
皮膚科在這個故事裡坐在哪裡
Few 和 Shridharani 在這篇社論裡站在整形外科的位置說話,而我站在另一個地方,想插入一個不同的視角。
皮膚科是非手術美容的最早一批實踐者之一。注射、雷射、換膚——這些技術在整形外科還在觀望的時候,我們已經在操作。Carruthers 夫婦本身就橫跨了皮膚科與眼整形外科,非手術美容醫學的語言,有很大一部分從皮膚科學的詞彙裡長出來:皮膚解剖、真皮組成、膠原蛋白動力學、表皮障壁修復。
但在台灣,皮膚科診所和整形外科診所長期活在各自的生態系裡,偶爾有患者在兩個診間之間來回,拿著不同醫師說過的不同建議,自己拼湊答案。
Few 在文章裡提到一個詞:「核心四科」——整形外科、皮膚科、眼整形外科、顏面整形外科。他說,這幾個專科必須放下分歧,因為注射的空間在快速擴張,患者的安全不等人。
我把這段話讀了兩遍。
那個在自宅執業的護理師
文章裡有一個細節讓我停住了。
Few 寫道,Claudio de Lorenzi 醫師的兩篇填充劑併發症論文,幫助他處理了一位年輕女性的嚴重傷害。那位女性,是被「一名未受訓練、在自宅執業的護理師」施打填充劑之後出了事。
de Lorenzi 把他見過的血管栓塞、填充物誤入動脈的紀錄整理成文字,讓後來每一個在診間處理緊急事件的醫師,都有一本可以翻的書。知識的傳遞,最終保護的是坐在椅子上的那個人。
這是我選擇繼續讀這些文獻的原因之一。
睡眠讓臉老化,視訊讓人想動刀
這份期刊這幾年發表過幾個讓我覺得很準確的研究方向。
睡眠皺紋。2016 年的研究分析了側睡、趴睡如何在臉上施加反覆壓迫,走出和肌肉動態紋完全不同的路徑,壓出深層的折痕。這種事情病人有時候隱隱感覺到,但說不清楚,醫師就跳過了。
視訊會議與外貌不滿意度。COVID 之後,研究測量了人們開始長時間盯著自己的臉之後,預約美容諮詢的比例變化。這個研究告訴我一件我早就知道、卻沒有量化過的事:人是在看見自己之後,才開始討厭自己的某些部分。那個螢幕左上角縮小的自己的臉,就是一面放大鏡。
埋線、雷射、電波音波、一個維護的邏輯
文章裡有一段讓我重新思考了一件事。
Few 醫師和同事發表過可吸收縫線懸吊術——也就是顏面埋線提拉——的三年長期追蹤滿意度研究。這個時間尺度很重要,因為埋線的爭議從來不在效果,在持久。三年的數據說的是一件事:這個工具有它的位置,前提是你清楚它能做什麼、不能做什麼。
更有意思的是 Few 最近一年的實驗。他開始用聚焦超音波與微針電波,在病人完成拉皮手術兩年之後,作為維持療效的工具。
這句話乍看普通,但它說的是一個根本性的邏輯翻轉。
過去,手術和非手術療程是兩個選項,病人二擇一:還沒嚴重到要手術,就做非手術;嚴重了就開刀,開完刀這件事就算結束了。Few 現在做的,是把非手術療程放在手術之後,當成長期維護的一部分——就像你買了房子之後,還是要定期保養管線、粉刷牆壁。
這不是補救,這是規劃。
對皮膚科醫師來說,這個邏輯其實很自然。我們習慣和病人維持長期關係,慢性皮膚病如此,老化管理也如此。如果整形外科開始用同樣的眼光看待術後時間,那麼這中間的合作空間,比我原本想像的要大得多。
兩個人的有生之年
Few 和 Shridharani 在文章末尾各說了一件他們這輩子最想看見的事,讀起來像是兩封寫給未來的信。
Few 說:他最想解決的是拉皮術後頸部條索的復發。那種纖維帶在術後兩年慢慢浮出皮膚表面的樣子,是他職業生涯裡最難接受的挫敗。他說,若能永久消除這個問題,加上病人都只要自然的結果,拉皮手術在他的世界裡就會接近涅槃。
Shridharani 說:他最想看見的是真正大容積的彈力蛋白(elastin)再生。
我想在這裡停一下,因為皮膚科的角度讓這個願望有更具體的重量。
膠原蛋白可以被刺激新生——雷射、射頻、微針,這是過去二十年能量治療的核心邏輯,也是我每天在診間使用的工具背後的道理。但 elastin 不一樣。彈力蛋白在人體成年之後幾乎停止再生,這就是為什麼老化的皮膚失去的,是那種「壓下去會彈回來」的質地,而不只是厚度。妊娠紋之所以難治,不是因為膠原蛋白斷裂,是因為彈力蛋白的結構被撐壞之後,從來沒有真正修復過。
如果有一天能夠誘導真正的 elastogenesis,改變的不只是美容,是整個傷口癒合、瘢痕治療、老年皮膚醫學的版圖。
這兩個人各自盯著一個自己這輩子可能看不見解答、卻還是選擇說出來的問題。這件事本身,就是學術的樣子。
對未來的預測,以及皮膚科的位置
文章的未來展望段落裡,Few 和 Shridharani 問了幾個問題,我在診間讀到,覺得有一些只有皮膚科醫師能接話。
他們問:若有遺傳標記能預測誰容易早期形成下眼瞼脂肪疝出(steatoblepharon),能否用電波或超音波預先介入,在問題出現之前就處理?
這個問題的前半段,皮膚科早就在做類似的事。我們管理肝斑、管理光老化、管理雄性禿,都已經有「早期介入、延緩進程」的思路。真正需要填補的,是基因預測這個環節——把「你的皮膚老化會走哪條路」這件事,從臨床直覺翻譯成數據語言。
他們問:美容、健康、養生之間,是否終將真正整合?
我每天在診間同時開慢性濕疹的處方、解釋光老化的機轉、回應關於 GLP-1 藥物和掉髮的問題。這三件事在我的診間已經整合了,因為它們都長在同一個人身上。這不是未來,這是今天的日常。只是多數的系統還沒準備好用同樣的眼光看它。
AI的問題,Few 說,十年後不再是「如何抵達」,而是「我們想往哪裡去」。這句話對皮膚科也成立。我們現在已經有工具可以用影像分析皮膚老化程度、用演算法輔助色素病灶的判讀。
問題是那個答案要拿來做什麼——給病人更準確的診斷,還是只是給診所一個更好看的行銷素材。這個選擇,每個診間的醫師每天都在做,只是通常沒有人把它說出來。
我要和整形外科合作這件事
我在文章裡讀完「核心四科」的那一段,想到幾天前接到的那個電話。
有人問我:要不要和我們一起做。我說,我考慮一下。然後我看到了這篇文章。
我從醫院離開、在診所執業將近18年。這18年大部分的時間,是一個人在處理皮膚的問題:發炎的、老化的、長東西的、想變漂亮的。我喜歡這個工作,因為皮膚是器官,同時也是一個人和世界接觸的介面,你治療它,有時候也在治療它背後那個人對自己的感覺。
但一個人可以做的事,邊界是固定的。
整形外科做的那些事——結構的重建、層次的重組——是我的針筒能抵達的地方之外。而他們在術後需要的維護,需要的皮膚屏障修復、色素管理、組織刺激,又常常回到皮膚科的語言。
這中間有一個空白,長了很久,等著被填滿。
Few 說的那個維護邏輯,給了我一個具體的想法:不是兩個診間的病人互相轉介,而是把術前評估和術後維護,納進同一個照顧時間軸裡。這需要兩個專科的醫師願意坐在同一張桌子前面,說同一種語言。
我想試試看。
剛好
1992 年,Carruthers 夫婦把一根針打進眉間,寫了一篇論文。
三十年後,那篇論文生長出了一整個產業、一個新的醫學分類、一本創刊三十年的期刊、一個叫做 Cosmetic Medicine 的專區,以及這兩位在文章末尾各自說出自己這輩子還沒解決的問題的醫師,以及現在這篇你正在讀的文字。
我剛好在這個時間點讀完 Jean Carruthers 的最新研究。剛好讀到 ASJ 的最新一期。剛好被問了一個關於合作的問題。
我不相信命運這個詞,但我相信一件事:有些路,你走了夠久,某一天會看見它和另一條路交會的地方,然後你就知道下一步要踩在哪裡。
高雄的午後還是很熱。冷氣繼續吹。我把瀏覽器關掉,打開電話,回了那通電話。
本文根據 Few JW Jr., Shridharani SM. Cosmetic Medicine and Aesthetic Surgery Journal: The Beautiful Bond Between Noninvasive Aesthetic Medicine and Plastic Surgery. Aesthetic Surgery Journal. 2026;46(5):461–465. 閱讀後有感而發。
本文為衛生教育說明,非醫療廣告,也不構成療效保證。醫美療程的結果因個人膚況、體質與術後照護而異,任何療程都有風險與不適合的族群。是否適合施作、如何搭配,須由醫師當面評估後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