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日本遇到熊該怎麼辦?熊鈴沒有研究,熊噴霧有
在日本遇到熊該怎麼辦?環境省四條禁忌的第一條是不要轉身跑。紀念品店的熊鈴沒有研究測過;熊噴霧有——阿拉斯加 72 件自衛案例 92% 讓熊停下,但沒有對照組。
本篇分成 20 段
在日本旅行,這個問題最近常被問到:如果真的遇到熊,到底該怎麼辦?
有人說裝死,有人說爬樹,有人說大聲把牠嚇跑。而每一家山區的紀念品店,都在賣一種小小的金屬鈴鐺。
我把日本政府的原始文件找出來讀了一遍——環境省、林野廳、政府廣報,還有北海道的知床財團(那是一個民間組織,等一下會解釋為什麼要分清楚)——也查了被熊攻擊之後的醫學文獻。有四件事值得先講:
一、最重要的不是遇到之後怎麼辦,是不要遇到。 這句話是日本環境省自己寫的,不是客套話。
二、唯一絕對不能做的是轉身跑。 環境省把它列在「不可以做」的四條裡——熊會追逃走的東西。
三、熊鈴沒有任何研究測過它有沒有用。 截至 2026 年 11 月,PubMed 與日本的 J-STAGE 都查不到測效果的同儕審查研究;林野廳仍然建議帶,但用的字是「請攜帶」,不是「有效」。真正有量化數據的是熊噴霧。
四、出發前只有一件事非做不可:查你要去的那一個縣今年的出沒公告。 這是唯一一件在家裡就做得完的事。各縣的件數差距非常大——最近五年全國 705 人裡,秋田與岩手兩縣就佔了 303 人。要看自己那一站在哪一級,可以查日本熊害統計那一頁。
日本的熊在哪裡——還有哪裡沒有
日本有兩種熊:北海道是棕熊(ヒグマ),本州與四國是亞洲黑熊(ツキノワグマ)。
環境省公布的成獸平均值是這樣(素材上常見的數字幾乎都偏高):
| 體長 | 體重 | |
|---|---|---|
| 黑熊 公 | 120–150 cm | 40–100 kg |
| 黑熊 母 | 100–130 cm | 30–60 kg |
| 棕熊 公 | 150–200 cm | 100–250 kg |
| 棕熊 母 | 140–170 cm | 60–150 kg |
棕熊的時速,北海道官方寫的是約五十公里。
哪裡沒有熊,對旅客更實用:環境省的被害統計表上,千葉、四國四縣、九州七縣與沖繩根本不列,因為近年沒有目擊與捕獲紀錄。九州的黑熊已經絕滅,這是環境省的原文;四國只剩劍山周邊,2025 年度確認最少二十五頭。

那我要去的那一站呢? 多數觀光客去的地方卡在中間——不是秋田岩手那種熱區,也不是「表上根本沒列」的九州。最近五年的被害人數,長野是 65 人、岐阜 17 人、靜岡 3 人、京都 7 人,而東京是 3 人。要查你那一站在哪一級,日本熊害統計那一頁有四十七個都道府縣逐縣的數字與可以搜尋的表。
熱區非常集中:最近五個年度全國被熊所傷的 705 人裡,秋田與岩手兩縣就佔了 303 人(43%),比其他四十五個都道府縣加起來還多;東北六縣合計 425 人,佔 60%。
我人在島根,所以順手查了鄰近幾個縣
島根縣過去十九個年度,熊造成的死亡人數是零。每年零到三件,2026 年度兩件,分別在六月和七月。同期鳥取、岡山、廣島、山口都是零。
(日本把鳥取、島根、岡山、廣島、山口這五個縣合稱「中国地方」,是本州西端的地理分區,跟中國沒有關係;下面那個拗口的族群名稱是日方的正式用語。)
西中國地域個體群(島根、廣島、山口三縣合計)第六次調查推定六百九十到一千二百九十頭,中位數九百五十頭——比前一次的中位數一千三百零七頭少了,但分布範圍反而擴大。
島根縣沒有官方的即時出沒地圖,也沒有被列進環境省的各縣出沒情報入口。所以出門前查縣府與各市町村的公告,或者直接問住宿的地方,比找地圖實際。網路上的民間地圖我不引用,那是投稿湊出來的。
兩個數字:2025 年破了紀錄,2026 年沒有
環境省的速報值(2026 年 11 月 10 日更新,年度是四月到隔年三月)顯示:2025 年度全日本有 238 人被熊所傷、13 人死亡,是有統計以來最多的一年;2026 年度到 10 月底為止是 76 人、6 人死亡,明顯比去年輕。
| 年度 | 件數 | 被害人數 | 死亡 |
|---|---|---|---|
| 2023 | 198 | 219 | 6 |
| 2024 | 82 | 85 | 3 |
| 2025 | 216 | 238 | 13 |
| 2026(到 10 月底) | 72 | 76 | 6 |
2025 年度是有統計以來最多的一年。 而 2026 年度到十月為止,是 76 人、6 死——明顯比去年輕。
把十九個年度一起看,形狀會更清楚:

被害人數大多在一年 50 到 160 人之間擺盪,2025 年度那一根明顯高出來。十九個年度、四十七個都道府縣的完整數字、月別分布與 CSV 下載,整理在日本熊害統計那一頁。
還有一件事跟直覺相反:2026 年那六件死亡全部發生在四到六月,七月之後到十月是零。秋田與岩手今年的山毛櫸結實預測是豐作,八九月的出沒件數比去年同期腰斬。
但不能因此說「今年安全」。 四到九月的出沒總件數是 21,599 件,跟去年同期的 21,551 件幾乎一模一樣。熊沒有變少,只是今年山裡有東西吃,比較少下來。
環境省把被害分成兩類:人的生活圈(市街地、住家周邊、道路、農地)282 件,熊的棲地(森林、河川敷)172 件。
兩類的典型情境不一樣。在人的生活圈,官方原文寫:「不是有哪一種特定行為比較容易出事,是每個人都有可能遇到。」在熊的棲地,最多的是採山菜與採菇。
而且平常年與大量出沒年的形狀不同:平常年的高峰在五到七月、發生在熊的棲地;大量出沒的年份高峰在十月、發生在人的生活圈。
遇到了,照官方的順序做
先更正一件在中文世界流傳很廣的事:環境省不是用公尺數分級的。
官方的對應是情境別——遠處發現、近距離遭遇、被攻擊、親子熊。有公尺數的那一套(一百公尺、二十到五十公尺、二十公尺以內)是知床財團的,那是北海道的民間組織,專門處理棕熊。兩套不要混著用,也不要把公尺數掛在環境省名下。
遠處發現,而牠還沒注意到你
官方原文:「落ち着いて静かにその場から立ち去ります」——冷靜、安靜地離開。
如果牠看起來沒發現你,可以一邊留意一邊弄出一點聲音讓牠知道有人。但不要突然大叫、不要突然大動作,官方寫得很清楚:那會讓熊受驚,而受驚的熊會做什麼沒有人知道。
牠已經看到你了
官方原文:「クマを見ながらゆっくり後退する、静かに語りかけながら後退する」——看著牠、慢慢後退,可以用平穩的聲音說話。
在人的生活圈,還有一招是官方特別寫出來的:移動的時候讓電線桿、車子這類東西擋在你和熊之間,然後進到車內或民宅裡求援。
牠朝你衝過來
這不一定是攻擊。官方原文:「本気で攻撃するのではなく、威嚇突進(ブラフチャージ)といって、すぐ立ち止まっては引き返す行動を見せる場合があります」——牠可能衝幾步就停下來、折返。知床財團寫得更直白:突進的多數是威嚇突進。
這種時候保持冷靜拉開距離,熊往往自己就走了。
官方列出的「不可以做」,只有四條
環境省 2026 年三月那份報告列出的「不可以做」只有四條,一字不多:對熊大聲喊叫或製造聲響威嚇、背對牠拔腿就跑、朝牠丟東西刺激牠、把背包丟在地上逃跑。以下是原文:
- 對熊大聲喊叫或製造聲響威嚇
- 背對牠、拔腿就跑
- 朝牠丟東西刺激牠
- 把背包丟在地上逃跑
第四條官方給的理由可能跟你想的不一樣:不是因為背包是護甲,是因為裡面如果有食物,等於在餵熊——而那會害到下一個經過的人。(背包確實也是護甲,但那是另一份文件寫的,兩件事要分開。)
官方同時說「走路時要帶鈴、要說話讓熊知道有人」,又說「遇到的時候不可以大聲喊叫」。這不衝突:
- 還沒看到熊:持續出聲,讓牠提早避開
- 已經看到熊:安靜、慢慢移動
搞錯時序,就會在錯的時候做對的事。 這是我覺得整篇最容易被讀漏的一句。
至於「揮舞登山杖」——日本官方文件裡沒有這條,而知床財團對棕熊的建議反而是慢慢舉手揮動、冷靜說話。方向相反,所以我不寫。原則是:不要對熊做突然的、大幅度的動作。
爬樹也不是辦法。 環境省寫「除了成年公棕熊這種體型特別大的個體以外,熊都很會爬樹」,還特別提醒「要注意頭頂上」。
最終手段:防禦姿勢
日本環境省的文件從頭到尾沒有出現「裝死」這兩個字。 官方寫的是另一件事,叫防禦姿勢:臉朝下趴著,十指交扣護住後腦與後頸——而且環境省自己在括號裡註明,這是最終手段,前面該做的都做了、熊還是撲上來才用。
中文世界流傳的「官方已經改掉仰躺裝死、改成趴著」那個說法,是後來加上去的框架——官方講的是另一個詞、另一件事,叫防禦姿勢。
環境省 2026 年三月的原文,連括號裡的提醒都照抄:
(防御姿勢はあくまで最終手段です。 上記の正しい対処方法を実施した上でもクマが襲ってきた場合に対処する方法ですので、ご注意ください。)
うつ伏せになり、顔や胸、腹部を守りましょう。後頭部と首の後ろは手指を組み合わせて攻撃を防ぎます。手や、腕、背中は攻撃を受けますが、急所を守ることで致命傷を防ぐことが重要です。
*ヘルメットやリュック(登山バック)があることで、背中や頭部へのダメージを軽減することができます。
白話:臉朝下趴著,護住臉、胸、腹部;十指交扣,護住後腦和後頸。手、手臂、背會被攻擊到,但護住要害才是重點。戴著安全帽或背著背包,可以減輕背部與頭部的傷害。
同一頁還有一個數字:熊造成的受傷部位,77% 是頭部。 這是環境省的全國統計;後面醫療那一節還會出現另一個 77%,那是一家醫院二十六個病人裡眼瞼受傷的比例,兩個數字的分母完全不同,不要混在一起記。
請注意官方自己加的那個括號:防禦姿勢是最終手段。前面那幾件事(慢慢移動、用噴霧、讓東西擋在中間、求援)都做了,熊還是撲上來,才用這一招。它不是「看到熊就趴下」。
日本官方沒有講的那一層
這一段要先標明:以下是北美官方的做法,日本環境省沒有做這個區分。
美國國家公園管理局(NPS)把熊的攻擊分成兩種,而且兩種熊的建議相反:
- 棕熊/灰熊:背包別脫、臉朝下趴著、雙手扣後頸、雙腿張開讓牠不容易把你翻過來。但如果攻擊一直持續,就要全力反擊,打牠的臉。
- 黑熊:不要趴下。 設法進到車裡或建築物;脫離不了就反擊,踢、打牠的臉與口鼻。
- 在帳篷裡被攻擊,或是被跟蹤之後才被攻擊:不要趴下,要反擊。 NPS 說這種情形非常罕見,而它的意思是——熊把你當成食物了。
日本環境省對黑熊與棕熊給的是同一套建議,沒有依攻擊動機分流,也沒有寫「該反擊」的情境。它沒有寫,但也沒有否定。
我選擇把這一層寫出來,因為漏掉它的代價比較大:如果熊是把你當獵物,一直趴著不動不會讓牠停下來。判準不必背複雜的規則,記一句就好——
以下是美國國家公園管理局(NPS)的指引,日本環境省沒有做這個區分。
依 NPS:攻擊一直沒有停、牠把你往外拖、或者半夜進到帳篷裡攻擊你。
這三種情況意味著牠不是受驚,是把你當食物。這時候還有行動能力,就要反抗。
日本就有這樣的實例:2020 年八月,上高地小梨平露營場,一隻熊把帳篷連同裡面的人拖到廁所後方,再撕開帳篷,抓傷了裡面的女性。那一晚營地有大約五百人住宿。
攻擊人的大多是帶小熊的母熊嗎
有一個說法聽起來非常合理:公熊有地盤、會殺死別的公熊留下的小熊,所以母熊帶著小熊離開公熊的地盤、往低的地方走,於是攻擊到人的多半是護子的母熊。
我把這串推論拆成四步去查,結果是:結論在某個範圍內成立,但中間每一步都站不住。
第一步就有問題:熊沒有地盤。 環境省的《熊類出沒對應手冊》寫得很直接——熊「なわばりを持たない」(不具領域),所以在食物集中的地方,同一個地點會有好幾隻熊一起利用。熊有的是「行動圈」,會重疊、可以共用。公熊的行動圈確實比母熊大,但那不是地盤。把熊想成會驅逐同類的狼或老虎,是第一個岔路。
第二步大致成立,但範圍比想像的窄。 公熊殺幼熊(學界叫 sexually selected infanticide)在棕熊身上有紮實的研究,不過幾乎全部來自斯堪地那維亞與北美。在日本的月輪熊身上,到目前為止只有一個案例:2016 年長野縣輕井澤,一台架在母熊冬眠穴前的感應相機拍到了,論文 2021 年發表在《Ursus》,標題用的是「apparent case(疑似案例)」,作者同時列了兩種可能的動機——為了交配,或者單純為了吃,沒有下定論。日本的棕熊身上,查不到任何這類紀錄。
第三步有一篇很好的研究,但它在瑞典。 2016 年的一篇論文用 GPS 項圈追蹤瑞典中南部的母棕熊,發現繁殖季裡保住整窩小熊的母熊會主動待在離人類住家比較近的地方——中位距離 783 公尺;整窩小熊死光的母熊則是避開人,中位距離 1,213 公尺。研究者把這叫「人當盾牌」:公熊怕人,所以靠近人反而安全。
這很有說服力,但要注意三件事:只有一個族群、觀察只涵蓋繁殖季的前半段、論文本身沒有給 p 值。作者自己寫,這個行為究竟是不是一種適應「仍然不清楚」。而在美洲黑熊身上做同一件事,結果是沒有這個模式。在日本的熊身上,這件事沒有人驗證過。
第四步,也就是結論——要看你問的是誰。
日本中央政府沒有公布加害個體的性別統計。環境省那份分析報告只切月份、只切環境、只切被害者在做什麼,沒有一頁談加害的那隻熊是公是母、有沒有帶小熊。
北海道是唯一逐件公布加害個體的地方。近十年四十件攤開來看:寫「親子」的 7 件、寫「公」的 2 件、寫「母」的 1 件,而寫「不明」的有 13 件——最大的一欄是「不知道」。而且「帶著兩隻小熊的母熊」本來就比「一隻熊」容易被認出來、容易被記下來。
國外的數字會隨著你問誰而翻轉。斯堪地那維亞的統計裡,不打獵的一般人遇害的 11 件中有 8 件是帶小熊的母熊——這裡那個直覺是對的。但同一份統計裡,獵人遇害的 31 件中只有 6 件(19%)是母熊帶小熊;那 31 件裡有 77% 現場有狗在騷擾熊,73% 的獵人在受傷前已經先對熊開過槍。而美洲黑熊的致命攻擊,判定為掠食性的 36 件裡有 33 件(92%)是公熊,帶小熊的母熊只有 3 件(8%)。研究者 Herrero 的原話是:「帶幼熊的母熊並不是最危險的黑熊。」
最後,時間對不上。 公熊殺幼熊的風險集中在繁殖季,五月到七月。但日本「熊大量出現在人住的地方」的那個高峰是十月——繁殖季早就結束了。官方對十月的解釋是堅果歉收、熊的行動圈擴大,不是躲公熊。而且環境省自己寫著:帶小熊的母熊在哺乳期不發情、不參與繁殖。牠帶著小熊走動的那段時間,跟牠需要躲開求偶公熊的那段時間,本來就不是同一段。
如果你是一個不打獵、不帶狗、在山裡走路的人,那麼「最可能攻擊你的是一隻突然撞見、帶著小熊的母熊」這句話是有證據的,也值得照它來行動——看到小熊,就當成母熊一定在附近,安靜地、慢慢地離開。
但「因為公熊有地盤、會殺幼熊,所以母熊帶小熊下山,所以攻擊人的都是母熊」——這一串因果,資料不支持。熊沒有地盤;日本沒有人驗證過母熊躲公熊會往人這邊走;而母熊攻擊人最標準的解釋,從頭到尾就只是在太近的距離被嚇到,而牠旁邊有小熊。
一個直覺可以在結論上對,卻在每一個中間步驟上都站不住。這種情況在醫學裡每天都在發生,那也是為什麼我們要求看的是資料,不是故事。
紀念品店的熊鈴,到底有沒有用
這一題我查得最用力,而答案本身就是結論:沒有任何同儕審查的研究測過熊鈴能不能降低遭遇率或被害率。
- PubMed 查
bear deterrent bell:零筆 - 日本的學術平台 J-STAGE 查「熊鈴」十五筆、「クマ 鈴 忌避」六十五筆:沒有一篇在測效果
- 網路上流傳的「有鈴 67% 離開、沒聲音 74% 離開」:查不到一手出處
而官方確實建議帶。 林野廳的原文是「鈴やラジオなど音の出るものを携帯し、人の存在を知らせてください」——請攜帶會發出聲音的東西。用的是「請攜帶」「推薦」,沒有用「有效」。
官方也自己寫了它的界線。環境省北海道事務所 2025 年九月那份大雪山的注意喚起:「人に興味をもって近づくヒグマには、鈴や笛など通常の対応が有効でない場合もある」——對那些對人有興趣而靠近的熊,鈴和哨子這些一般的做法也可能無效。
熊鈴會失靈的時候:溪流邊、瀑布邊、風大的時候,聲音傳不出去;站著不動拍照的時候,鈴不會響。
「高頻的、黃銅或硬鋁的鈴穿透力比較好」——查不到任何一手依據,轉述大多來自賣鈴的商家網站。有熊研究者依經驗偏好音色清亮的鈴,但沒有研究支持,所以材質與頻率那一套我不寫。
「習慣人類食物的熊反而會被鈴聲吸引過來」——也沒有可靠依據。研究者的說法是「考えにくい」(不太可能)。可以說的保守版本是:對已經不怕人的熊,鈴可能沒有用;但「鈴聲會把熊叫過來」目前沒有依據。
所以我會這樣看熊鈴:它是門鈴,不是武器。 它讓熊早一點知道有人來了,減少在轉角撞個正著;它不保證熊會走開。可以買,但不要因為帶了鈴就比較放心。
真正有數據的那一個:熊噴霧
唯一的量化研究
Smith 等人 2008 年發表在《Journal of Wildlife Management》:阿拉斯加 1985 到 2006 年八十三起噴霧事件的回顧,其中七十二起是為了自衛而噴。
- 針對棕熊的五十件裡,92% 讓熊停止了當下不樂見的行為(黑熊 90%、北極熊 100%)
- 攜帶噴霧的人有 98% 在近距離遭遇中沒有受傷
- 熊造成的傷害三例,全部相對輕微,沒有人需要住院
但要知道它是什麼樣的研究:這是回顧性的案例整理,沒有對照組,原文也沒有給信賴區間。所以它能說的是「用過的人大多當場脫困」,不能換算成任何一個人遇到熊的存活率。
同一份研究還記下兩件常被略過的事:7% 的使用者報告風干擾了準確度(但原文寫這些案例噴霧仍然打到了熊身上),14% 被自己的噴霧刺激到,其中 3% 接近無法行動。
還有一個外推的界線:研究裡的棕熊跟北海道的ヒグマ是同一個物種,可以外推;但研究裡的美洲黑熊跟本州的ツキノワグマ是不同物種,那個 90% 不能直接套到日本黑熊身上。
日本政府 2026 年八月才訂出規格——而且理由值得讀
環境省在 2026 年八月公布〈クマ撃退スプレーの性能に係る推奨要件〉。訂這份的理由,寫在它自己的第一頁:
日本國內沒有關於這類製品的規格、標示或使用的公定規則。市面上有「把對人用的催淚噴霧當成防熊用賣」的,也有「貼上酷似美國 EPA 登錄品標籤的仿冒品」。調查發現各產品的噴射距離與時間差很多。
在日本買熊噴霧,買到沒用的東西是真的會發生的——這是環境省自己說的。 所以那份文件訂出了推薦規格:
| 項目 | 推薦要件 |
|---|---|
| 有效成分濃度 | 辣椒素與相關成分(CRC)1.0–2.0% 程度 |
| 噴射距離 | 7.5 公尺程度以上 |
| 噴射時間 | 6 秒程度以上連續噴射 |
| 噴射型態 | 霧狀、圓錐狀散開,微粒要能在空中滯留 |
| 攜行 | 要有專用套,固定在腰部或胸前 |
官方給的使用方法:距離五到十公尺、一到三秒分多次噴、原則從上風處、瞄準熊的臉(眼、鼻)。安全裝置不到必要時不解除;冬天低溫氣壓下降、噴射距離會變短;要事先練習;不建議事前對空噴灑。
🔴 熊噴霧不能帶上飛機。 託運請當作也不行,出發前務必向航空公司確認。日本當地買得到(戶外用品店),一瓶大約一萬多日圓起跳。
那站在店裡要看盒子上的哪一行? 把環境省那張表變成三個看得見的字就好:噴射距離 7.5 m 以上、噴射時間 6 秒以上、有效成分(カプサイシン/CRC)1.0–2.0%。盒子上沒有印噴射距離與時間的,就是沒有對到官方的推薦要件。另外看有沒有附專用套——官方把「能固定在腰部或胸前」也寫進要件裡,因為放在背包裡的噴霧等於沒帶。
而官方把話講得很清楚:
クマ撃退スプレーは、クマが目前に迫り回避できない状況で使うものであり、最も重要なのは遭遇そのものを防ぐことです。
噴霧是熊已經逼到眼前、避不掉的時候才用的;最重要的還是避免遭遇本身。
讀到這裡的話——下一篇寫好的時候要不要通知您?每週最多一封,訂閱新文章通知。
什麼季節要特別小心
多數年份的高峰在秋天——熊在冬眠前要大量進食。但今年不是:2026 年的六件死亡全在四到六月。
所以與其記月份,不如記兩件事:
一、每年的狀況不一樣,而且可以查。 各縣每年都做山毛櫸與橡實的結實豐凶調查,據此發出沒注意報。今年秋田(縣內五十個調查地點中二十七個開花多)與岩手(豐凶指數 3.5,過去十年最高)都是豐作。
二、冬天不等於安全。 環境省的手冊寫棕熊「據說清晨與傍晚比較活躍,但白天也在活動」。坊間流傳的「凌晨四到七點、傍晚五到九點最活躍」這種精確時段,我查不到統計支持,所以不寫。
古代有熊攻擊人嗎
有人問了一個我自己沒想過的問題:這件事有多久的歷史?熊攻擊人,最早是什麼時候開始的?
查下去的結果比我預期的有意思。日本的「人與熊」有很深的歷史,但那個深度在祭祀與交易,不在熊傷人。
第一件事是一個「沒有」:日本的考古紀錄裡,找不到任何一具人骨帶著熊的齒痕或爪痕。 一例都沒有。日本史前第一例確認被肉食動物捕食的人骨,是岡山津雲貝塚的二十四號個體(約西元前 1370 到 1010 年)——牠遇到的是鯊魚,不是熊。
第二件事是熊第一次進入日本的文字時,身分是物產。 《日本書紀》齊明四年(658 年)記的是北方進貢「生羆二、羆皮七十枚」——兩頭活的棕熊、七十張棕熊皮。全書一百多處出現「熊」字,絕大多數是人名與地名,沒有一條是熊傷人。而七三三年的《出雲國風土記》裡,今天島根縣各郡的「禽獸」清冊上都列著熊——八世紀的島根就有熊,而這十九個年度島根縣的熊害死亡人數是零。
熊傷人要到十七世紀末才成批出現在紀錄裡。 弘前藩的《御國日記》在一六九五到一七二〇這二十五年間,登錄了七十名領民死傷。有意思的是制度跟著出現:盛岡藩一七八七年規定捕獲時若有人受傷要立即報告並給藥,弘前藩一八〇八年起有給獵人「御手當」「療治料」的紀錄。三百年前的藩,已經在處理「被熊咬傷的人誰付錢」這件事。
而近代幾件寫進歷史的事件,時間點都很集中:
| 年 | 事件 | 結果 |
|---|---|---|
| 1915 | 三毛別羆事件(北海道苫前町) | 十五戶的開拓聚落,兩天內十人死傷(七死三重傷) |
| 1923 | 石狩沼田幌新事件(北海道沼田町) | 四死三重傷,三百人的熊狩隊 |
| 1970 | 福岡大學登山社事件(日高山脈) | 五人一行,三人死亡 |
| 2016 | 十和利山熊襲擊事件(秋田縣鹿角市) | 七件四死 |
北海道曾經有一個叫「春グマ駆除」的政策,從昭和四十一(1966)年度做到平成元年度,趁著春天殘雪追蹤撲殺。
它停下來的理由不是熊害解決了,是當時擔心熊會絕滅。 本州與四國的有害驅除頭數在 1990 年掉到六百五十八頭的戰後最低點——那時候整個日本在煩惱的是熊太少。
而現在熊最常走進市街地的地方,有不少正是當年密度被壓低、後來分布慢慢回復並擴大的區域。2016 年十和利山那四起死亡事故的現場,在 1978 年的全國調查裡還不在熊的分布範圍內,一直到 2003 年才確認分布擴大過去。
所以「熊變兇了」這個說法,資料支持的其實是另一句:人與熊之間那條界線,在最近七十年被移動了。 1950 年代的燃料革命之後,村子後面那片被持續砍伐利用、把人和熊隔開的薪炭林不再有人用;持槍的獵人從 1975 年的四十九萬人掉到 2021 年的八萬四千人;棄耕地長成了灌木叢,一路接到人家後院。深山本身在這五十年其實沒有什麼改變——改變的是山腳。
一個分寸要說清楚:上面那個「駆除頭數從 658 頭變成七千多頭」的數字,是被撲殺的頭數,不是熊的數量。它同時被「熊變多了」「人與熊的接觸面變大了」「行政上更願意出手了」三件事推高,用現有的資料沒辦法把三者分開。
而全國的人身被害統計,官方說是從平成十八(2006)年度才開始;目前公開的跨年度表最早到平成二十(2008)年度。也就是說,「今年比以前嚴重」這句話,官方數字只能往回看二十年左右——再往前的比較,沒有可比的統計。
山裡的人:獵人這一塊
秋田北秋田市阿仁一帶有傳統獵人「マタギ」。在他們的文化裡,熊不是害獸,是山神給的「授かり物」——不說「打到」,說「授かった」。獵到之後有把靈送回山神的儀式,在阿仁叫ケボカイ。一個分寸要寫出來:這個儀式的口傳在當地已經中斷,現在看到的版本是研究者依文獻重建、把唱詞援用回來的,不是不間斷傳下來的那一套。另外,網路上常見的「マタギ 不獵幼熊、不獵懷孕的母熊」這類戒律,我在縣市的官方文件、博物館學會的論文與現地田野紀錄裡都查不到依據,所以不寫。
有一件事值得台灣讀者知道:現在守著城鎮安全的,是一群平均年齡偏高的獵友會成員。 環境省的統計:獵人人數 2012 年度跌到約十八萬人的谷底,之後回升到 2021 年度的約二十一萬人;而2008 年度以後,六十歲以上一直占五成左右。
2025 年九月,日本施行了「緊急銃猟」制度——市町村長判斷下,可以在市街地開槍。全國首例是 2025 年 10 月 15 日的宮城縣仙台市。
砂川那位獵人,和一頭叫 OSO18 的熊
砂川事件:2018 年八月,北海道砂川市委託獵人池上治男驅除一頭熊,在市府職員與警察在場的情況下開了一槍。半年後,北海道公安委員會以「子彈有跳彈波及民宅之虞」為由取消他的槍械所持許可,四支槍被扣。
他告上法院。一審勝訴、二審逆轉敗訴,2026 年三月二十七日,最高法院第三小法庭五位法官一致認定處分違法,一審勝訴確定。報導稱這類訴訟由最高法院判違法是首例。從那一槍到最高法院判決,過了七年半。
OSO18:2019 到 2023 年間,北海道標茶町與厚岸町推定有六十六頭牛被同一頭棕熊襲擊,其中三十二頭死亡。名字來自初次被害地「オソツベツ」加上推定十八公分的前掌寬。牠避開所有相機與陷阱,2023 年 7 月 30 日清晨在釧路町被獵人射殺,之後以 DNA 比對確認身分。紀錄提到牠一腳有鋼索的痕跡,胃是空的——但「因為虛弱才被獵到」是推測,沒有依據。
真的被攻擊了,醫療上會發生什麼
這一段是我身為皮膚科醫師最想寫的,因為網路上的防熊文章幾乎都停在「趕快就醫」,沒有人寫就醫之後會發生什麼。
🔴 日本沒有狂犬病——台灣人的反射動作在這裡是錯的
厚生勞動省的官方頁面寫得很直接:「現在、日本では、犬などを含めて狂犬病の発生はありません。」現在的日本,包含狗在內,沒有狂犬病的發生。
台灣有鼬獾狂犬病,所以台灣人被動物咬傷的反射動作是「要打狂犬病疫苗」。這個反射帶到日本並不適用。
最有說服力的對照,其實是台灣疾管署自己的邏輯:它的暴露後接種對象限定在特定的動物(鼬獾、白鼻心、蝙蝠等)與特定情形,並且明寫「於全國其他地區遭受無症狀家犬貓抓咬傷,感染狂犬病的風險極低,建議不須接種疫苗」。疾管署自己也是看動物、看地點,不是一律打。 把同一套邏輯套到日本,答案就是不打。
所以在日本被熊咬傷,處置的重點不在狂犬病,在傷口本身、破傷風與感染。(在台灣被動物咬傷是另一回事——台灣有鼬獾狂犬病,沖洗的順序與什麼情況要立刻就醫,寫在〈蜂窩性組織炎、毛囊炎、膿痂疹:何時該看醫師〉的咬傷那一節。)
(一個分寸:日本境內的動物沒有狂犬病,不等於「在日本不會遇到狂犬病病人」——日本有過海外感染、回國後發病的輸入病例。)
破傷風:不是「連續打好幾年」
這一條我要明確更正一個流傳的說法。破傷風的做法分兩種人:
- 已經完成基礎三劑的人:受傷時補強一劑就夠。乾淨小傷口距上次滿十年才打;污染或較大的傷口距上次滿五年就打;不到五年的不用打。
- 沒打過、打不完整、或想不起來的人:要補完三劑基礎接種——前兩劑至少間隔四週,第三劑與第二劑至少間隔六個月,大約七個月內完成。
之後的常規是每十年補強一劑。所以不管哪一種,都不是「連續數年定期注射」。
想不起來上次打破傷風是什麼時候,就等於接種史不明,照不明的那一套走。
熊造成的撕裂傷與穿刺傷屬於污染傷口那一類。接種史不明又是污染傷口的人,除了疫苗還要打破傷風免疫球蛋白。
美國 CDC 給破傷風免疫球蛋白的條件很窄(接種史不明、未完成、或嚴重免疫不全)。
而在日本的實際臨床資料裡——岩手醫科大學那二十六例顏面熊傷,二十五位打了破傷風免疫球蛋白,只有八位打了破傷風疫苗。 幾乎每個人都給了免疫球蛋白。
這不是誰錯了。美國的建議以接種史為準,而日本的病人多半是高齡的山區居民,接種史普遍不明或不完整。
傷口的菌,不是犬貓那一套
動物咬傷的教科書菌譜(Pasteurella 那些)是犬貓的。岩手那批熊傷的感染傷口培養出來的是 Candida、大腸桿菌、Enterobacter aerogenes、Corynebacterium 這些。沒有 Pasteurella。
一個分寸要說清楚:這是「熊傷感染培養出什麼」,不是「熊的口腔帶什麼菌」。熊的口腔有人採過——1983 年在阿拉斯加採過棕熊與灰熊,當時的結果是 68% 同時帶革蘭氏陽性與陰性菌;但日本黑熊的口腔菌相,我查不到任何一篇研究。所以培養出念珠菌與腸道菌,更可能反映的是住院、多次手術與山林土壤的污染,不是熊嘴裡本來就有這些。
抗生素的方向,國際指引建議的是 β-lactam 加 β-lactamase 抑制劑這一類。但日本的實際做法並不一致:岩手那批五十例裡有二十例用的是第一代頭孢菌素,而培養出來的菌多半對它沒有感受性,論文自己寫「今後想改成照指引做」;另一家醫院要到 2019 年以後才改。中位療程七天半。具體用藥與劑量由醫師判斷,本文不寫。
而最該記住的是這個數字:即使給了抗生素,那二十六例的總感染率仍然是 35%。 拆開來看是初次手術後 23%(顏面只有 12%)加上取皮與重建部位的 11%。其他幾家的數字落在 0% 到 21% 之間,國外的系列是 30% 到 40%。打了抗生素不等於不會感染。
臉上的傷口,規則跟身上不一樣
動物咬傷的通則是不急著縫,臉通常是例外——指引寫臉部應該大量沖洗、謹慎清創、並先給抗生素,再考慮縫合。
但日本各家醫院的做法其實不一樣,而這正是「沒有指引」的後果。 岩手那批五十例不只顏面,上肢二十例、下肢七例也全部當天一期縫合(大量沖洗加引流);另一家醫院的四肢傷口則是開放處理。同一種傷,不同醫院兩種做法。
所以如果你看到「咬傷不要縫」和「臉要縫」兩種說法,那不是矛盾,是兩個不同部位的規則。
傷在哪裡:眼睛是重災區
環境省的全國數字是受傷部位 77% 在頭部。而醫學文獻講得更細——下面這個 77% 是另一回事,分母只有二十六個人:
岩手醫科大學 2017–2022 年,顏面熊傷 26 例(中位年齡 70.5 歲):
- 最常受傷的部位是眼瞼,20 例(77%)
- 顏面骨折 16 例;軟組織缺損 9 例
- 眼球、淚管、腮腺導管、顏面神經等重要構造受損 14 例
- 眼球破裂 5 例,其中 4 例摘除眼球,全部該側失明
- 住院天數中位數 15 天;有組織缺損的人住院顯著更久:30 天對 11 天(p<0.001)
福島縣立醫科大學十年間的眼部熊傷 8 例:八例全部有眼瞼撕裂傷;開放性眼球傷四眼(50%),全部屬於破裂。
岩手那 26 例是「有顏面皮膚傷的病人」,福島那 8 例是「被轉到眼科的病人」。
所以 19% 與 50% 這兩個眼球破裂的比例,只能讀成「在這些被轉診的病人裡」,不能讀成「被熊攻擊的人有一半眼球破裂」。這是整篇最容易被引錯的數字。
而且這些病人幾乎都是日本東北山區的高齡居民,在採山菜、山林作業時被攻擊。傷勢型態可以外推到台灣旅客,發生率、年齡、住院天數不能。
秋田大學法醫學對七例致死案的分析,傷勢型態是上半身的二到五道平行線狀撕裂傷,伴隨嚴重出血與皮膚剝離——因為熊初次遭遇時常站起來,先用爪攻擊頭與臉。
傷好了之後
秋田大學追蹤了 2023 年被黑熊攻擊、活著出院的病人。二十人符合條件,十一人回覆(回覆率 55%),中位年齡 74 歲。受傷後中位 343 天時:
- 十一人中有兩人在自填量表上達到有臨床意義的創傷後壓力症狀的分數
- 十一人中有九人仍有持續的身體後遺症(顏面功能障礙、困擾的疤痕等)
這份研究只有十一人回覆、是自填問卷、不是臨床診斷,所以數字不能當發生率看。 它能說的是:這件事存在,而且一年後還沒有結束。
被咬了之後,誰來接?
先講對你最有用的那一句:在日本的山裡,決定你多久能見到醫師的,往往不是醫療資源的密度,而是你多快能讓外界知道你受傷了。 所以出發前把 119 存好、確認那條路線上手機有沒有訊號、告訴別人你去哪裡——這和知道怎麼擺防禦姿勢是同一個等級的準備。
理由在下面,而且查出來的結果我自己也很意外:日本沒有專門處理熊傷的醫療體系,連診療指引都沒有。
三個互相獨立的證據都指向同一件事。岩手醫科大學 2017 年的論文原文寫:「本邦においてクマ外傷に対する大規模な検討は行われておらず、明確な治療指針は存在しない」——日本沒有做過大規模的熊傷研究,也沒有明確的治療指引。福島縣立醫科大學 2026 年的論文,結論仍然是在呼籲建立區域性的處理流程。而日本內閣官房 2025 年 11 月提出的「熊被害對策包裹方案」,全文沒有出現「醫療」「救急搬送」「救命救急中心」「醫師直升機」任何一個詞。
目前唯一的專門資源是一本書:秋田大學的中永士師明醫師 2025 年五月編著的《クマ外傷》,北海道新聞寫它是日本國內第一本。
但沒有體系,不等於沒有人接得住。 實際的運作是靠地方的集中:岩手 2011 到 2016 年的中重度熊傷,五十六件裡有五十件(89.3%)送到岩手醫大一家 ——那是縣內唯一的高度救命救急中心,也是醫師直升機的基地醫院。秋田、福島、北海道也是同樣的形狀。所以在東北山區,事實上的熊傷中心是存在的,只是沒有人把它寫成制度。
真正的瓶頸不在醫院,在「被救護體系接觸」之前
這是整段最值得記住的一件事。岩手那批病人從受傷到進醫院,平均是一百八十二分鐘——三個小時。原因寫在論文裡:「自力で下山後に救急要請」,傷者多半是自己先走下山,到了有訊號、有人的地方才叫救護車。山梨有超過七小時的個案;另一份報告裡,一位女性受傷後走了兩個小時才回到自己的車上。
而且把人從山裡弄出來的,通常不是醫師直升機。 長野縣警察的山岳遭難統計裡,一年三百二十一件中有一百六十四件出動直升機,分別是警察直升機一百零五架次、防災直升機五十九架次——那張表上根本沒有「醫師直升機」這一欄。醫師直升機全國有五十七架、涵蓋四十六個都道府縣,但出動由各地消防本部的指令室決定,出動基準各縣自訂,沒有全國統一的條件。厚生勞動省 2026 年三月自己的事務連絡也承認,部分縣出現了計畫停飛與找不到運航業者的情形。
這就是這一節開頭那句話的來源:瓶頸不在醫院有沒有準備好,在你多快被救護體系接觸到。
救援的人也有危險
環境省的出沒對應手冊第二章寫:通報進來的時候,要同時叫捕獲隊、消防、警察;防止二次被害的四件事裡,包含搜索並捕獲加害個體、禁止進入與道路管制。連事後回到現場採證,都因為風險而受到限制。
不過「因為熊還在現場而中斷救援」的官方紀錄,我查不到。
活下來的人,後來怎麼樣
2021 年六月,札幌市東區:棕熊闖進住宅區傷了四人。其中一位在上班途中被從背後攻擊,右側六根肋骨骨折併氣胸,縫合一百針以上。沒有任何公家補償,治療費約三百萬日圓自付,事發五年後仍在就醫。
2023 年十月,秋田縣北秋田市:一家老字號和菓子店的第三代在自家腹地被襲,臉與頭縫了三十針以上,右耳垂被整塊咬掉。兩年後的追蹤訪問裡,他說:「快兩年了還是會化膿腫起來,破了變成傷口,現在還是傷口。」店面至今拉著鐵門。
成功脫險的那一側,我只舉一個完全符合官方建議的:2025 年 8 月 30 日,大雪山國立公園,一位登山者對靠近的棕熊使用了熊噴霧,之後通報管理單位。環境省三天後發布注意喚起。帶了噴霧、引近才噴、事後通報——三件事都做對了。
另外 2026 年 7 月 4 日,トムラウシ山有四位登山者因熊出沒受困,報警後由北海道警方直升機救出,全員無傷。他們帶了哨子與熊鈴,沒有帶噴霧。
媒體上也有「以頭錘擊退」「用雨傘擊退」的報導。活下來不代表做法正確,那些做法跟官方建議相反,只是運氣。
我沒有把那幾則寫進來,因為在一篇有醫師掛名的文章裡,把僥倖寫成經驗是會害人的。
出發前,三件做得到的事
一、查目的地的出沒情報。 環境省有一個整理各都道府縣連結的入口頁。但要知道:不是每一個縣都有地圖——北海道、秋田、長野、福井這些有,島根、神奈川、兵庫等在彙整裡是沒有的,各縣的精細度也不一樣。沒有地圖的縣,就查縣府與市町村的公告,或問住宿的地方。
二、不要在清晨與傍晚單獨走山路。 結伴,走視野不好的轉角前停下來出個聲。
三、食物與垃圾全部密封帶走。 林野廳的原文提到要徹底管理便當等食品,並建議考慮使用堅固的塑膠或金屬食物箱。在熊的棲地,不要把食物與垃圾放在帳篷裡。
什麼情況要立刻處理
被攻擊之後脫離了,這幾種情況要立刻叫救護車(119)或盡快就醫:
- 壓不住的出血
- 頭部、臉部或頸部的傷口
- 任何眼睛周圍的傷——眼球破裂的比例高到不值得賭
- 意識不清
- 傷口在幾天後變紅、變腫、發熱(這是感染,不是復原)
日本的電話:119 是消防與救護車,110 是警察。 需要救護車的時候,可以把這一句拿給旁邊的人看:
救急車を呼んでください。(請幫我叫救護車)
日本政府觀光局另外有一支 Japan Visitor Hotline:050-3816-2787,二十四小時、全年無休,有中文。
還有一件實際的事:日本的公共醫療保險不涵蓋沒有加保的外國旅客,這叫自由診療,價格由各醫療機構自己訂。
一個常被寫錯的說法要更正:厚生勞動省 2026 年四月的那份函示,不是「日本開始向外國人收三倍」。它處理的是六類享稅務優惠的醫療法人——這些法人原本受收費限制,函示明定它們向訪日外國人收費時可以在三倍以內、而且不得超過當地的標準價格;同一份文件的第二頁也寫明,其他一般法人本來就不受這個限制、本來就可以收取必要的經費。所以這是替特定法人解套,不是全國漲價。
而台灣健保的海外就醫核退是「核實給付但設上限」,上限每一季重新公告,金額遠低於日本的實際帳單。確切數字請洽健保署。這一段要記住的不是金額,是一句話:旅遊前的醫療險,比事後的核退重要。
在門診裡,這代表什麼
- 熊傷在分診上要當顏面與眼科的急症處理,不是單純的軟組織撕裂傷。眼瞼受傷的比例高(岩手 26 例中 20 例),眼球破裂在被轉診的族群裡是兩成到一半。
- 破傷風的接種史比傷口大小更決定處置。高齡、山區、接種史不明是同一群人,日本的實務是幾乎都給免疫球蛋白。
- 不要套用犬貓咬傷的菌譜。熊傷培養出的是念珠菌與腸道菌,而且在抗生素覆蓋下感染率仍有 35%(初次術後 23%+取皮與重建部位 11%)。日本黑熊的口腔菌相沒有人研究過。
- 顏面的一期縫合是可行的選項,條件是大量沖洗、謹慎清創、先給抗生素、且無大量組織缺損。
- 出院不是結束。一年後仍有身體後遺症的比例很高,心理症狀也要主動問。
這對你現在有什麼用
出發前查一次目的地的出沒公告——這是唯一一件在家裡就能做完的事。
把順序記起來,而不是記招式:不要遇到 → 讓牠早點知道有人 → 真的遇到就安靜慢慢退 → 讓東西擋在中間 → 進到車裡或屋裡 → 噴霧是最後一刻 → 防禦姿勢是最後手段。
只記一句的話,記這句:不要轉身跑。
最後一件:這篇拆的是傳言,不是要你不要去日本的山裡。2026 年度到十月,全日本的熊造成 76 人受傷;同一段時間有幾千萬人次在日本旅行。知道該怎麼做,比不去更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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