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隨筆

往回推一點點就好

高雄下著大雨的早上,一個懷孕十四週、三天沒睡、雙腳都是水泡的病人,被家人陪著穿過暴雨來到診間。中午吃便當聽小說,聽到時間法則的時候,我想的是——如果真的會,能不能把她往回推一點。

更新於 2026年9月13日

一張黑白示意影像:一隻手貼在佈滿雨珠的玻璃上,掌心有成片的水泡,玻璃後面是一張被雨打濕的臉。非文中病人的照片。

今天早上的高雄下著很大的雨。

那種雨不是撐把傘就能輕易走過去的雨。雨水打在車窗上,整座城市像被罩進一層灰白色的水氣裡。

下雨天的皮膚科門診,常常都不好看。

真正會在這種天氣出門看皮膚科的人,很多都不是「順便來看看」。

門診才剛開始沒多久,我的手機就一直叮咚、叮咚地叫。

趁著空檔打開,是幾個熟悉的朋友。

掛不到號。

能不能幫忙加一下?

我回了一個「好」,手機放回桌上,繼續看診。

後來才發現,那個「好」其實也沒有那麼容易做到。

病人一個接著一個進來,每一個都不太簡單。診斷要想,治療要想,很多事情還得坐下來慢慢說。門診的速度愈來愈慢,候診的人卻沒有跟著變少。

看著看著,我突然發現號碼跳過了一個。

跟診的同仁已經先叫了下一號。

原來前一位病人,兩位同仁先把她帶到了第二診間。

她需要先處理。

我把眼前這一位病人看完,拉開隔間,走進第二診間。

裡面坐著一個很年輕的女生,旁邊陪著一位年輕家屬。

她行動很不方便,坐在椅子上,兩隻腳只能攤開。

我第一眼看過去,其實有一點愣住。

她的雙腳、四肢,密密麻麻都是疹子。

有些鼓成水泡。

有些已經破掉。

有些還滲著水。

她說,很癢。

非常非常癢。

左腳腳踝還有一個車禍留下來的傷口,已經兩個月沒有好。那個傷口,很可能就是整件事情最早的起點。

兩位同仁已經先幫她清潔傷口,處理那些破掉的水泡。

我走過去仔細看。

後來乾脆蹲到牆角。

因為只有那個角度,我才看得清楚她整個腳底。

就在那個時候,她的病史裡忽然冒出一句話。

她懷孕十四週。

我蹲在那裡,看著她的腳,腦袋開始很快地跑過一串鑑別診斷。

十四週的孕婦。

這麼嚴重的皮疹。

滿腳水泡。

傷口兩個月沒有癒合。

癢到受不了。

整體看起來,其實很像汗皰疹。

只是嚴重到遠遠超過一般人對汗皰疹的想像。

如果汗皰疹也有江湖,眼前這一位,大概已經坐到黑道大哥的位置。

接著再問下去,事情一層一層打開。

她已經去醫學中心看過兩次,也做過檢查,甚至還轉過急診。

她也在高雄一家很有名的婦產科院所準備產檢。

然後又多了一條病史。

她是子癲前症的高風險產婦。

再往下問。

她已經三天沒有睡覺。

我這時候才真正仔細看她的眼睛。

那裡面有一種很深的疲憊。

不是單純昨晚睡不好。

是身體癢了三天、睡不了三天,又不知道事情什麼時候才會停下來的那種疲憊。

我的腦子開始轉的,已經不只是診斷。

我想知道醫學中心前面做過什麼。

哪些檢查已經完成。

哪些藥在她現在的孕期還能用。

還有什麼方法,可以讓她今天晚上至少不要再這麼癢。

診所裡有一個我們自己很有效的止癢方法,我後來也想到了。

至於怎麼做,就不寫在這篇小文章裡了。

我只記得那個時候,兩位同仁一直在她旁邊,快速處理四肢一個又一個水泡。

有人剪敷料。

有人清潔。

我蹲著看腳底。

外面的雨還在下。

整間第二診間像突然有了自己的時間。

等我把病史問完,把狀況解釋完,她才悠悠地補了一句。

她其實是一位護理人員。

而且就在我認識的一位同學的診所工作。

我聽了有一點意外。

因為她從一開始完全沒有提。

沒有先說自己是醫療人員,也沒有先說認識誰。

我後來只是問她:

妳住哪裡?

今天為什麼會跑來這裡?

她才慢慢把這段故事說出來。

她住在高雄另一頭。

今天是在這場暴雨裡,由家人陪著,一路來到左營。

她雙腳底都是水泡,連走路都已經不容易,更不可能自己開車。

我那時候突然安靜了一下。

有些病人會用很多話告訴你自己很嚴重。

有些人什麼都不太說。

她只是三天沒睡,雙腳都是水泡,懷孕十四週,然後在這麼大的雨裡,還是想辦法來到了診間。

光是這樣,其實已經說得夠多了。

而她還只是今天其中一位困難的病人。

外面仍然有很多人等著。

手機裡早上叮咚叮咚、想請我幫忙加號的那位朋友,最後是真的連補進來的空間都沒有,只好改去其他地方看診。

一個爆滿的皮膚科門診,很難像流水線一樣漂亮地往前走。

尤其碰上下雨天。

每一個願意冒雨來的人,常常都帶著一些已經拖不下去的事情。

等到終於下診,我是真的累了。

下午還有下一輪。

中間只剩下一個吃便當的空檔。

我把便當打開,順手點開了宏老魔說書。

剛好聽到《凡人修仙傳・仙界篇》第 348 篇。

劇情正走到很重的地方。

輪迴殿主的身世慢慢被揭開。

甘如霜。

南宮婉。

還有那些被時間拉得很長、卻一直沒有真正結束的因果。

我一邊吃飯,一邊聽。

輪迴法則。

時間法則。

空間法則。

我有時候真的很好奇。

寫出《凡人修仙傳》的忘語,腦袋裡到底怎麼裝得下這麼龐大的世界。

那些時間、輪迴、空間,彼此交錯,又能在很久很久之後,把前面留下的一條線重新拉回來。

可是我聽著聽著,腦袋卻跑去了另外一個地方。

我想的是:

如果一個皮膚科醫師真的會時間法則,會怎麼樣?

是不是可以把一個生病的人,往回推一點點?

不用回到很久以前。

一點點就好。

把今天早上那個女生,往回推到那個傷口還沒有出現以前。

推到雙腳還沒有長滿水泡以前。

推到她晚上還睡得著的那一天。

讓傷口重新變成完整的皮膚。

讓那些破掉的水泡縮回去。

讓一個已經三天沒睡的人,可以重新躺下來,關掉燈,什麼都不用想。

我知道這只是吃便當、聽小說時,一個很小很小的念頭。

這個世界沒有時間法則。

診間裡也沒有六道輪迴盤。

我們有的,還是那些很普通的東西。

問病史。

看皮疹。

翻以前的檢查。

想藥物。

清理傷口。

把一張敷料貼好。

一個病人接著一個病人。

然後希望自己今天做的事情,可以讓某個人的人生,稍微往比較好的方向偏一點。

也許醫師每天做的事,本來就跟時間有一點關係。

我們沒有辦法真的讓時間倒流。

可是有時候,會很想替眼前的人,把疾病留下來的痕跡,往回推一點。

一點點就好。

讓皮膚再完整一些。

讓痛少一點。

讓癢停一下。

讓今晚終於可以睡著。

窗外的雨還在下。

便當已經吃了一半。

耳機裡,仙人的時間可以跨過無數萬年。

而我下午還要回到診間。

繼續做一個凡人的皮膚科醫師。

只是那個關於時間法則的小小念頭,

一直留在心頭。

時間法則這個念頭,先前也出現過兩次:如果韓立有時光法則,我們手上大概也有幾件法寶、它先靠一雙嘴唇,讓我記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