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回推一點點就好
高雄下著大雨的早上,一個懷孕十四週、三天沒睡、雙腳都是水泡的病人,被家人陪著穿過暴雨來到診間。中午吃便當聽小說,聽到時間法則的時候,我想的是——如果真的會,能不能把她往回推一點。
今天早上的高雄下著很大的雨。
那種雨不是撐把傘就能輕易走過去的雨。雨水打在車窗上,整座城市像被罩進一層灰白色的水氣裡。
下雨天的皮膚科門診,常常都不好看。
真正會在這種天氣出門看皮膚科的人,很多都不是「順便來看看」。
門診才剛開始沒多久,我的手機就一直叮咚、叮咚地叫。
趁著空檔打開,是幾個熟悉的朋友。
掛不到號。
能不能幫忙加一下?
我回了一個「好」,手機放回桌上,繼續看診。
後來才發現,那個「好」其實也沒有那麼容易做到。
病人一個接著一個進來,每一個都不太簡單。診斷要想,治療要想,很多事情還得坐下來慢慢說。門診的速度愈來愈慢,候診的人卻沒有跟著變少。
看著看著,我突然發現號碼跳過了一個。
跟診的同仁已經先叫了下一號。
原來前一位病人,兩位同仁先把她帶到了第二診間。
她需要先處理。
我把眼前這一位病人看完,拉開隔間,走進第二診間。
裡面坐著一個很年輕的女生,旁邊陪著一位年輕家屬。
她行動很不方便,坐在椅子上,兩隻腳只能攤開。
我第一眼看過去,其實有一點愣住。
她的雙腳、四肢,密密麻麻都是疹子。
有些鼓成水泡。
有些已經破掉。
有些還滲著水。
她說,很癢。
非常非常癢。
左腳腳踝還有一個車禍留下來的傷口,已經兩個月沒有好。那個傷口,很可能就是整件事情最早的起點。
兩位同仁已經先幫她清潔傷口,處理那些破掉的水泡。
我走過去仔細看。
後來乾脆蹲到牆角。
因為只有那個角度,我才看得清楚她整個腳底。
就在那個時候,她的病史裡忽然冒出一句話。
她懷孕十四週。
我蹲在那裡,看著她的腳,腦袋開始很快地跑過一串鑑別診斷。
十四週的孕婦。
這麼嚴重的皮疹。
滿腳水泡。
傷口兩個月沒有癒合。
癢到受不了。
整體看起來,其實很像汗皰疹。
只是嚴重到遠遠超過一般人對汗皰疹的想像。
如果汗皰疹也有江湖,眼前這一位,大概已經坐到黑道大哥的位置。
接著再問下去,事情一層一層打開。
她已經去醫學中心看過兩次,也做過檢查,甚至還轉過急診。
她也在高雄一家很有名的婦產科院所準備產檢。
然後又多了一條病史。
她是子癲前症的高風險產婦。
再往下問。
她已經三天沒有睡覺。
我這時候才真正仔細看她的眼睛。
那裡面有一種很深的疲憊。
不是單純昨晚睡不好。
是身體癢了三天、睡不了三天,又不知道事情什麼時候才會停下來的那種疲憊。
我的腦子開始轉的,已經不只是診斷。
我想知道醫學中心前面做過什麼。
哪些檢查已經完成。
哪些藥在她現在的孕期還能用。
還有什麼方法,可以讓她今天晚上至少不要再這麼癢。
診所裡有一個我們自己很有效的止癢方法,我後來也想到了。
至於怎麼做,就不寫在這篇小文章裡了。
我只記得那個時候,兩位同仁一直在她旁邊,快速處理四肢一個又一個水泡。
有人剪敷料。
有人清潔。
我蹲著看腳底。
外面的雨還在下。
整間第二診間像突然有了自己的時間。
等我把病史問完,把狀況解釋完,她才悠悠地補了一句。
她其實是一位護理人員。
而且就在我認識的一位同學的診所工作。
我聽了有一點意外。
因為她從一開始完全沒有提。
沒有先說自己是醫療人員,也沒有先說認識誰。
我後來只是問她:
妳住哪裡?
今天為什麼會跑來這裡?
她才慢慢把這段故事說出來。
她住在高雄另一頭。
今天是在這場暴雨裡,由家人陪著,一路來到左營。
她雙腳底都是水泡,連走路都已經不容易,更不可能自己開車。
我那時候突然安靜了一下。
有些病人會用很多話告訴你自己很嚴重。
有些人什麼都不太說。
她只是三天沒睡,雙腳都是水泡,懷孕十四週,然後在這麼大的雨裡,還是想辦法來到了診間。
光是這樣,其實已經說得夠多了。
而她還只是今天其中一位困難的病人。
外面仍然有很多人等著。
手機裡早上叮咚叮咚、想請我幫忙加號的那位朋友,最後是真的連補進來的空間都沒有,只好改去其他地方看診。
一個爆滿的皮膚科門診,很難像流水線一樣漂亮地往前走。
尤其碰上下雨天。
每一個願意冒雨來的人,常常都帶著一些已經拖不下去的事情。
等到終於下診,我是真的累了。
下午還有下一輪。
中間只剩下一個吃便當的空檔。
我把便當打開,順手點開了宏老魔說書。
剛好聽到《凡人修仙傳・仙界篇》第 348 篇。
劇情正走到很重的地方。
輪迴殿主的身世慢慢被揭開。
甘如霜。
南宮婉。
還有那些被時間拉得很長、卻一直沒有真正結束的因果。
我一邊吃飯,一邊聽。
輪迴法則。
時間法則。
空間法則。
我有時候真的很好奇。
寫出《凡人修仙傳》的忘語,腦袋裡到底怎麼裝得下這麼龐大的世界。
那些時間、輪迴、空間,彼此交錯,又能在很久很久之後,把前面留下的一條線重新拉回來。
可是我聽著聽著,腦袋卻跑去了另外一個地方。
我想的是:
如果一個皮膚科醫師真的會時間法則,會怎麼樣?
是不是可以把一個生病的人,往回推一點點?
不用回到很久以前。
一點點就好。
把今天早上那個女生,往回推到那個傷口還沒有出現以前。
推到雙腳還沒有長滿水泡以前。
推到她晚上還睡得著的那一天。
讓傷口重新變成完整的皮膚。
讓那些破掉的水泡縮回去。
讓一個已經三天沒睡的人,可以重新躺下來,關掉燈,什麼都不用想。
我知道這只是吃便當、聽小說時,一個很小很小的念頭。
這個世界沒有時間法則。
診間裡也沒有六道輪迴盤。
我們有的,還是那些很普通的東西。
問病史。
看皮疹。
翻以前的檢查。
想藥物。
清理傷口。
把一張敷料貼好。
一個病人接著一個病人。
然後希望自己今天做的事情,可以讓某個人的人生,稍微往比較好的方向偏一點。
也許醫師每天做的事,本來就跟時間有一點關係。
我們沒有辦法真的讓時間倒流。
可是有時候,會很想替眼前的人,把疾病留下來的痕跡,往回推一點。
一點點就好。
讓皮膚再完整一些。
讓痛少一點。
讓癢停一下。
讓今晚終於可以睡著。
窗外的雨還在下。
便當已經吃了一半。
耳機裡,仙人的時間可以跨過無數萬年。
而我下午還要回到診間。
繼續做一個凡人的皮膚科醫師。
只是那個關於時間法則的小小念頭,
一直留在心頭。
時間法則這個念頭,先前也出現過兩次:如果韓立有時光法則,我們手上大概也有幾件法寶、它先靠一雙嘴唇,讓我記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