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上的那些圓：賓州有個叫 Broomall 的地方
需要的話，測試區的毛會先用電剪剃掉。然後有人拿筆，在她們背上點出八個圓。每個直徑十三毫米，大約兩平方公分，比一元硬幣小一點。八個圓都避開脊椎那條中線，而且必須全部落在同一個六吋的圓形範圍內——因為那是燈打得到的地方。
本篇分成 4 段
賓州有個叫 Broomall 的地方。我沒去過，大概也不會去。那裡有一間實驗室，2025 到 2026 年之間，十二個女人趴在鋪了墊子的床上，露出中下背部。
需要的話，測試區的毛會先用電剪剃掉。
然後有人拿筆，在她們背上點出八個圓。每個直徑十三毫米，大約兩平方公分，比一元硬幣小一點。八個圓都避開脊椎那條中線，而且必須全部落在同一個六吋的圓形範圍內——因為那是燈打得到的地方。超出去就沒意義了。
塗上防曬，等二十分鐘乾。
然後開燈。
照一小時六分鐘。
我想像那六十六分鐘的樣子。
沒有紫外線。或者說，幾乎沒有——濾片把光譜切過了，剩下的東西裡，98.3% 是可見光，1.9% 是長波 UVA1，0.8% 是紅外線。就是我們每天看見的那種光。窗邊的光。辦公室的光。開車等紅燈時打在方向盤上的光。
它被壓縮成六十六分鐘，一次打進去。總能量 320 焦耳每平方公分。
沒有人被曬傷的那種紫外線碰到。
但皮膚還是變黑了。
測量的方式
一根探頭，輕輕貼上皮膚。輕到不能壓下去——壓下去血就跑掉了，讀數會騙人。這叫漫反射光譜，DRS。它照一束光進皮膚，接住反射回來的部分，從裡面算出兩樣東西：氧合血紅素，還有黑色素。
前者是紅。後者是黑。
除了機器，還有兩雙眼睛：一台交叉偏光相機，一位醫師的肉眼打分數。從零分（什麼都沒有）到八分（重度變黑）。
測三次。照完當下，隔天，第七天。
我一直覺得「第七天」這個時間點有種說不出的東西。當下的紅會退，二十四小時的變化也會退，但第七天還留著的，就是真的留下來了。
這篇論文想問的其實只有一句話。
有色防曬——就是那種加了氧化鐵、擦起來有膚色的物理防曬——真的擋得住可見光嗎？
背景是這樣的：可見光會讓皮膚變黑，這件事在文獻裡已經站得很穩。特別是深膚色的人，肝斑、發炎後色素沉著，都會被可見光推一把。
機轉的部分我覺得很有意思。黑色素細胞上面有一個東西叫 OPN3，視蛋白 3。它是一種 藍光受體——沒錯，跟眼睛裡感光的那類蛋白是親戚。藍光打上去，它啟動一連串靠鈣離子傳遞的訊息，然後黑色素就開始做。
也就是說，你的黑色素細胞，某種意義上，在看光。
而市場的答案是加色料。氧化鐵，把可見光擋掉，順便解決純物理防曬在深膚色上那層難看的泛白。
聽起來很合理。
問題是，加了色，就等於擋得住嗎？
研究者找來七款防曬。
三款是市面上買得到的有色防曬，SPF 分別是 30、40、46。幾款來自論文作者所屬公司的配方線。還有一款完全沒有色調、沒有抗氧化劑的純氧化鋅 SPF 50，當作安慰劑。以及一個什麼都不擦、直接照光的對照區。
其中一支叫產品 C。
SPF 35。
在全部七款裡面，SPF排倒數第二低。
我想仔細講一下產品 C，因為這支東西後來把整篇論文的結論撐起來了。
它的配方是三件事疊在一起：
第一，25% 的氧化鋅。這是傳統的紫外線防護骨架，物理性的，靠吸收。
第二，氧化鐵。 也就是「色」。這是拿來對付可見光的。氧化鐵在 400 到 450 奈米那一段——就是高能可見光，HEV，可見光裡最兇的那截——有實質的吸收能力。
第三，五種抗氧化劑。這一組是它跟市售有色防曬最大的差別。維生素 C、維生素 E、licochalcone A（來自甘草）、glycyrrhetinic acid（也是甘草），還有一個叫 DESM 的東西。
為什麼要加抗氧化劑？
因為防曬品的邏輯是「擋在外面」，但擋不完的那部分光還是會進去，進去之後會產生活性氧，活性氧才是真正動手的人。抗氧化劑處理的是漏網的那一部分——中和活性氧、淬熄被光激發的分子、把氧化壓力的訊息路徑壓下來。它不擋光，它在光已經進來之後才開始工作。
所以產品 C 是兩層：一層在皮膚外面攔，一層在皮膚裡面收拾。
然後結果出來了。
醫師的肉眼評分：三個時間點平均起來，產品 C 最低。而且它是唯一一支，同時比「什麼都不擦」和「無色無抗氧化劑的安慰劑防曬」都達到統計顯著下降的。
紅斑：C 在最低的那一組裡。
黑色素：C 在最低的那一組裡。
三個終點，一支 SPF 35 的防曬，全部站到最前面。
還有一條線我想提。
研究者測了每一款防曬在 400 到 450 奈米的吸收光譜，然後在圖上畫了一條紅色的橫線，落在吸光度 0.45 的位置。他們說，這是有色防曬要有效攔下高能可見光，最起碼要達到的高度。
產品 C 在線上面。
那支 SPF 46 的市售有色防曬，整段都在線下面。
而在醫師評分的排序裡，SPF 46 那一支的色素沉著分數，比完全不擦防曬的對照區還高。
我不知道該怎麼解釋這件事。論文也沒有解釋。它就那樣印在圖上。
另外一支要提的是產品 B。
它跟產品 C 幾乎一樣——同樣 25% 氧化鋅，同樣那五種抗氧化劑——只差一件事：它沒有加色。
結果 B 在紅斑那一項，數字比 C 還低。在黑色素那一項，也贏過三款有色的市售品。
一支完全沒有色的防曬，打贏了三支有色的。
論文因此寫了一句話，我覺得是整篇最重要的一句：
單純有色，不是可見光效力的可靠指標。
有幾件事我必須說清楚，不說就變成推銷了。
塗的次數不一樣。含抗氧化劑的那幾支（包括 C 和 B），在照光前七十二小時、四十八小時、二十四小時各塗了一次，照光當天再塗一次，總共四次。其他所有產品——包括三支市售有色防曬——只在照光當天塗了一次。
研究者的說法是「模擬持續使用」。這個理由成立。但代價是：C 贏的那一段，有多少來自配方本身，有多少來自多塗的那三次，這個實驗切不開。
論文的三位作者，全部任職於同一家保養品公司。而表現最好的 C 和 B，配方特徵跟該公司的產品線吻合。論文的利益衝突欄寫的是「無」。
受試者只有十二個人。論文自己在結論裡承認，這是關鍵限制，會影響結果能推廣到多廣。
那條 0.45 的紅線，沒有出處。論文沒有給它任何文獻引用或推導過程。而同一篇論文在後面又寫，目前還沒有標準化、經過驗證的方法可以算出類似 SPF 那樣的可見光防護係數。
前面說沒有公認標準，後面用一條沒有來源的線去判產品及格不及格。
這兩句話放在一起，我讀了兩次。
還有一些對不上的地方。摘要說收的是 FST IV–VI，方法段寫的是 FST V–VI，而且一個 IV 都沒有。有一支叫 H 的產品，在方法段和圖說裡出現，但表格裡完全找不到，全文也沒說它是什麼。討論段有一處把B和C的身分寫反了。
那麼，剩下什麼？
大概是這樣：
可見光真的會讓皮膚變黑，這件事是真的。抗氧化劑那一組數字站得住。產品 C 那種「外面攔一層、裡面收拾一層」的雙層設計，在這篇論文裡確實是表現最完整的。
但「有色等於擋得住可見光」這個等號，這篇論文親手劃掉了。三款市售有色防曬，表現散得到處都是，其中一款還輸給什麼都不擦。
所以下次有人拿著一支有色防曬問你有沒有用——
答案不在「它有沒有顏色」，也不在 SPF 印了幾。
在它的吸收光譜，還有它裡面除了色料之外，還放了什麼。
只是那些東西，通常不會印在包裝正面。
文獻出處
主要文獻：
Ruvolo E, Mortillo S, Yousefian O. Enhancing Photoprotection: Assessing Visible Light Photoprotection in Tinted Inorganic Sunscreens. Photodermatology, Photoimmunology & Photomedicine. 2026;42:e70104. DOI: 10.1111/phpp.70104
文中提及之延伸引用（均為原文所引）：
- 可見光與 UVA1 對色素沉著、紅斑的協同效應：Kohli I, et al. Br J Dermatol. 2018;178(5):1173–1180.
- OPN3 與有色防曬回顧：Lyons AB, et al. J Am Acad Dermatol. 2020;84(5):1393–1397.
- 氧化鐵含量與效果（4.5% 以上）：Dumbuya H, et al. J Drugs Dermatol 2020;19(7):712–717.
- 抗氧化劑防曬對長波 UVA1 與可見光的效果：Ruvolo E, et al. Int J Cosmet Sci. 2022;44(3):394–402.
- DRS 測量紅斑與色素的方法：Stamatas GN, et al. Br J Dermatol. 2008;159:683–690.
利益揭露
本文為文獻閱讀分享，非產品推薦。原始論文三位作者均任職於 Beiersdorf Inc.，論文聲明無利益衝突；文中表現最佳之產品配方特徵與該公司產品線相符，判讀時請自行納入考量。本人與該公司及文中所有產品無任何利益關係，未收受任何形式之贊助。文中所有數據均來自上述論文，未做任何延伸推論。個別膚況與防曬選擇請與您的皮膚科醫師討論。
本文僅供衛生教育參考，不能取代專業醫師的診斷、治療或處方。實際用藥種類、強度與療程需由醫師依個別病況判斷。若症狀急速惡化、大面積起水泡、合併發燒或傷口化膿，請立即就醫。